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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红尘女史记(转载)

第一部分:引论
  
    史事变迁,具有因果,前后一贯,有如长河之回环曲折,首尾衔接;又如四时运行,渐而无迹。夫人类生活习惯,无骤变之迹,亦无骤变之理,此殆历史家主要之原理。故以连续史实,勉强画而为几个时代。其无当于理也似甚明。梁任公有言:“孟子尝标举知人论世之议,论世者何?以今语释之,观察时代之背景是也。人类于横的方面为社会生活,于纵的方面为时代生活。
  






  名称及定义 1图
  
  《说文》有“倡”字而没有“娼”字,梁顾野王《玉篇》上始有“娼”字,并说:“娼 NFDA2也”NFDA2字作何解?《说文》说:“NFDA2,放也,一曰淫戏。”宋丁度《集韵》说:“倡,乐也,或从女。”明人《正字通》说:“倡,倡优女乐,别作娼。”根据以上所引,得有数种意义。
  
      第一:知道古代娼女起源于音乐。所以后世娼女虽以性交易为生,而音乐歌舞,仍为她的主要技术。
  
      第二:知道古代“优”“倡”不分。《说文》:“倡,乐也。”又说:“优,饶也。一曰倡也。”又说:“俳,戏也。”清朝段玉裁《说文解字注》说:“以其戏言之谓之俳,以其音乐言之谓之优。亦谓之倡,实一物也。”这几句话是对的,《三国志·蜀志·许慈传》说:“慈与胡潜忿争,矜己妒彼。先主使群僚大会,使娼家假为二子之容,仿其讼阋之状,酒酣乐作,以为嬉戏。初以辞义相难,终以刀杖相屈,用感切之。”据是,则三国时代尚保存古初倡优不分的风气。






  名称及定义 2(图)
  
  第三:知道古代娼为男女不分。《史记·赵世家》说:“赵王迁,其母倡也。”《汉书·外戚传》:“李夫人本以倡进。”又《李延年传》说:“中山人,身及父母兄弟皆故倡也。”足见古代男女均可称倡,无画然之界限。所以自汉以后,文人著书皆写作“倡”,没有写作“娼”者。到了唐朝著述上始见“娼”字,如范据《云溪友议》说:“崔涯每题诗于‘娼’肆,无不诵之于衢路。”赵〖HTXL〗NB26D〖HTSS〗《因话录》说:“陈娇如,京师名娼。”足见近代式的娼妓实始于唐。而且自唐以后娼妓俱以女性为大宗了。《说文解字》说:“妓,妇人小物也。”与红尘女义意毫不相干。后代用为女妓之称,实始魏晋六朝,为后起之义。《华严经·音义》上引《埤苍》说:“妓,美女也。”又引《切韵》说:“妓,女乐也。”(《切韵》隋陆法言著,《埤苍》魏张揖著)所以六朝人著书均以妓为美女专称。如梁刘孝标《世说新语》注引干宝《晋纪》:“石崇有妓人绿珠”梁沈约《宋书·杜骥传》:“家累千金,女妓数十人。”于知道《说文》“妇人小物”之义,至六朝已晦,“家妓”制度,六朝时最为风行。至“娼”“妓”名称,汉以来曰“倡,”曰“伎,”曰“女倡,”“女妓,”“御妓,”寥寥数名。唐以后则名目日多,现为便利起见,把他写在下面:
  
      官妓〓《宋史·太宗本纪》〓〓〓〓〖WB〗校书〓〓《鉴戒录》
  
      花娘举娘〓〓《辍耕录》〖DW〗歌妓〓〓〓《孟浩然诗》
  
      营妓〓〓〓〓《摭言》〖DW〗郡君〓〓〓《北里志》
  
      饮妓〓〓〓〓《北里志》〖DW〗教坊女妓〓《唐书·顺宗本纪》
  
      内人前头人〓《教坊记》〖DW〗声妓〓〓〓《唐书·太宗公主列传》
  
      十家〓〓〓〓《金华子侯鲭录》〖DW〗小姐〓〓〓《夷坚志》
  
      卖客〓〓〓〓《市肆记》〖DW〗家妓〓〓〓《西湖志余》
  
      御妓〓〓〓〓《晋书·桓伊传》〖DW〗牙娘〓〓〓《北里志》
  
      角妓〓〓〓〓《青楼集》〖DW〗〖HTXL〗ND654〖HTSS〗客〓〓〓《东京梦华录》
  
      录事酒纠《老学庵笔记》〖DW〗婊子《名义考》
  
      风声贱人《金华子杂编》不过用大名范小名方法,以“娼妓”二字可包括无遗了。又吾国文字上惯例,往往以几个单字合成一个名词。在文字学上似乎不能算一个字,但在文法上讲起来,实在是等于一个字的作用。此等字既经一度结合后,往往凝固而不可复解。《旧唐书·天竺国传》说:“百姓殷乐,家有奇乐娼妓。”以“娼妓”二字并合为一,尤其在言语中效力最大。要图说话时意义明白,界限清楚。用一个字不如用两个字吧。此即区区以娼妓名书的意义了。至娼妓定义,言人人殊。择要写在下面:





  名称及定义 3
  
  《社会问题辞典》引路易定义说:“以淫行为目的的妇人,获得代价,将自己身体提供于男子意思。”韦白斯特《大学字典》说:“性交易是妇女公然淫荡。尤其公然出卖的。”伊凡布罗和博士说:“娼妓是一个男的或女的,把他或她自己卖给许多人,以满足他们的性欲,并且不加选择。”日本性学专家青柳有美氏说:“性交易妇者,因为性的乱交,而得到自己或他人生活费之全部或一部分之女子。”Bebel氏在其所著《妇人与社会主义》中说:“婚姻是市民世界性生活的一面,其他一面就是性交易。婚姻是质的表面。……性交易是质的里面。……性交易是市民社会的一种必要的社会制度,和警察,常备军,教会,雇佣,制度同样。”
  
      愚乃综括诸家立论,假设一全书定义曰:“因要得到他人相当报酬,乃实行性的乱交,以满足对方性欲的,是为娼妓。”男子性交易,事同一例。记述吾国历代娼妓赓续活动之体相,为有组织有统系之研究,以阐明其承变演化之迹,及互相因果之关系,叫做《中国娼妓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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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梦遗先生 回复日期:2005-7-5 19:46:59
 


  时代之区分 1
  
  史事变迁,具有因果,前后一贯,有如长河之回环曲折,首尾衔接;又如四时运行,渐而无迹。夫人类生活习惯,无骤变之迹,亦无骤变之理,此殆历史家主要之原理。故以连续史实,勉强画而为几个时代。其无当于理也似甚明。梁任公有言:“孟子尝标举知人论世之议,论世者何?以今语释之,观察时代之背景是也。人类于横的方面为社会生活,于纵的方面为时代生活。苟离却社会与时代,而凭空以观某一个人,或某一群人之思想动作,则必多有不可解者。未了解而轻下批评,未有不错误也。”依任公的话,人类与历史固有关系,人类与时代社会关系则尤为密切。盖历史本以纪录人类继续活动之体相,人类活动往往能转移时代,而历史发生变化了。社会变迁,生活改观,亦能影响于人类之活动,而历史又发生变化了。吾国娼妓团体,在历史上变迁当然受环境上文化政治经济种族诸种改革之影响,换句话说,就是不能不受“时代生活”“社会生活”之支配。兹综合其最重要趋势,区分为五个时期,并非有天然之鸿沟,亦无碍于历史继续之性质。为便于编者及阅者研究顺利而已。
  
      第一期由殷代成汤至纣亡国(公元前1783年—公元前1123年)凡644年,为巫娼时代(一称为宗教性交易时代)。欧洲古代巴比仑埃及诸国,及东方日本印度,社会蒙昧时期,俱经过巫娼一阶级。现在拿吾国古初纪载考据起来,殷代巫风最盛,确有“宗教性交易”事实,及“巫娼”遗迹。故以这个时期为吾国娼妓史的开头。
  
      第二期由西周起至东汉灭亡止(公元前1122—公元219年)凡1330年,为奴隶娼妓及官娼发生时代。公元前四世纪雅典城户口统计,自由平民有二万一千人,外国侨民有一万人,奴隶有40万人。罗马全盛时征服各地,俘虏敌方十数万人以归,悉卖为奴隶。罗马法且认奴隶为合法。而希腊罗马娼妓,都是奴隶组成的。我们现在研究甲骨文及周金文,知道吾国奴隶制萌芽于殷而大盛于西周,故奴隶娼妓,以西周为鼻祖。其后管子“女闾”,汉武“营妓”,所有娼妓,仍然是奴隶,就是照西周法子扩而大之。唐宋以后的“官妓”、 “营妓”,也都是照样办理,如法泡制。不过变本加厉罢了。
  
      第三期由三国起历南北朝至隋亡止(公元220—617年止)凡435年,为“家妓”及“奴隶娼妓”骈进时代。娼妓本是奴隶出身,看了吾国过去历史官奴隶极盛,变为官妓、私奴隶极盛,变为家妓或私娼已成不可磨灭的定例。秦汉之间“私奴隶”逐渐发达,魏晋南北朝时“家妓”乃臻空前盛况。一方面汉代“营妓”制度,南北朝时仍然沿袭未改。做营妓的人,当然都是奴隶。尤奇怪的是“男娼”在这个时代的盛况,亦与“家妓”并驾齐驱。是值得我们注意的。




  时代之区分 2
  
  第四期唐宋元明四朝(公元618—1643年止)为官妓鼎盛时代,凡1028年。这个时期唐宋有“官妓”、“营妓”,明代有“教坊乐户,”仍然是“奴隶娼妓”变相。历千余年不衰。清朝龚自珍论其事曰:“……凡帝王所居曰京师,以其人民众多,非一类一族也。是故募召女子千余户人,‘乐籍’。‘乐籍’既棋布于京师。其中必有资质端丽桀黠辨慧者出焉。目挑心招,捭阖以为术焉。则可以箝塞天下之游士。乌在其可以箝塞也?曰:使之耗其资财,则谋一身且不暇,无谋人国之心矣;使之耗其日力,则无暇日以谈二帝三王之书,又不读史,而不知古今矣;使之缠绵歌泣于床笫之间,耗其壮年之雄材伟略,则思乱之志息,而议论图度,上指天下画地之态益息矣;使之春晨秋夜,为NFDA3体词赋游戏不急之言,以耗其才华。则论议军国,臧否政事之文章,可以毋作矣。如此则民听壹,国事便,而士类之保全者亦众。”(《京师·乐籍》说)照龚氏的话看来,唐宋以后“官妓”制度是专制帝王所以使一般英雄豪杰沉迷于妇人醇酒中,乃无暇做革命事业,而帝王万世之业遂可坐享。换言之,就是专制帝王一种“愚民政策”,龚氏的话,真耐人玩味!
  
      第五期自清开国以后(1644年以后)为私人经营娼妓时代,凡288年。顺治十六年,京师教坊司女乐改用太监,康熙十二年,礼部奏各省春仪禁用伶人娼妇。雍正元年以后迭次诏谕,解放各省教坊乐籍等贱民阶级。历唐宋元明四朝“官妓”至是乃革除,此后娼妓完全为私人经营,相沿数千年奴“隶娼妓”遂成历史上名词。但自清末京师及各省先后抽收“妓捐”,以纳资于官厅者为“官妓”,否则为“私妓”。而变相“官妓”复活历民国后不衰。

第二部分:巫娼时代
  
   谈到以实物证明古代史实,非但尧舜茫难知,即夏禹亦恐荒唐无考。近代新史学家动谓尧舜禹皆无其人,一般人都说他们疑古过甚,爱出风头。但没有地下“古物古器”为反驳工具,终无以关其口而夺其气。我们研究古史稍有一线曙光,就赖清末发现甲骨文一事。这一桩事在吾国文化史上应当大书特书的。
  




  娼妓史从何时说起 1
  
   阳居子说:“太古之事,孰志之哉?”屈原曰:“遂古之初,谁传述之。”吾国汉以后儒生之研究历史者,专喜欢高谈所谓“太古”之事,所谓“遂古”之初。如《尚书》托始于唐虞,《史记·五帝本纪》亦仅以黄帝为开幕。到了谯周皇甫谧乃推至于伏羲。徐整以后则又上溯于三皇五帝盘古开辟。但这些说法,都包括了“史前时代”(Prehistoric Age)。若绳以近代欧西学者治古史方法,凡是研究“史前史”的,不能仅凭相传之纸本书,必以地下发掘之“古器”“古物”为标准。吾国“古器”“古物”流传到现在的很少,现存纸本书能考据虞夏商周文化的,亦仅有汉儒传下来的《尚书》28篇,及晋人发现《竹书纪年》数篇而已。但据清人魏源所考订,则《尚书》虽始于尧舜,大抵为周代史官所录。(《书古微》)古本《竹书纪年》虽始于夏禹,然晋儒杜预以为为魏史官所缀辑。(《左传集解后序》)所以这两部书内容,是否为古代信史,吾人尚不能保证。谈到以实物证明古代史实,非但尧舜茫难知,即夏禹亦恐荒唐无考。近代新史学家动谓尧舜禹皆无其人,一般人都说他们疑古过甚,爱出风头。但没有地下“古物古器”为反驳工具,终无以关其口而夺其气。我们研究古史稍有一线曙光,就赖清末发现甲骨文一事。这一桩事在吾国文化史上应当大书特书的。其发现时候为光绪二十四年(公元1898年)其发现地方为今河南安阳县西五里之小屯,确为殷代盘庚以后都城。其内容所记帝王之名,则自帝乙以前为止。所记大半为当时卜筮之事,字句至为简略。近人考据其字之单字约在两千上下,其字之可识者有789个。殷甲骨文经罗振玉、王国维诸人精密考究,其地域时代及文字内容俱灿然大明。殷代历史既有实物(甲骨文)为之佐证。则与尧舜夏禹等茫昧无稽者,大异其趣了。所以“甲骨文”在学术之价值,实远过汉儒所传《商书》数篇,及晋人《竹书纪年》百倍以上。自“甲骨文”发现,经多数学者之考释,其影响于文字学史学为最钜。姑择要言之:
  
      甲、影响于文字学者:
  
      1、可与金文相佐证相发明。
  
      2、为能纠正许慎《说文》等之错误,而许氏身价为之一减。
  
      乙、影响于史学者
  
      1、使历古相沿史学上“传说”“神话”诸谬说,根本动摇。
  
      2、可以证明古代社会文化(尤其是殷代)状况,吾国史学上开一新纪元。




  娼妓史从何时说起 2
  
  我的朋友胡小石说:“若要确定中国信史时代,应以有可靠文字成立为准则。……从文字学上去断定史事,此路是可通行的:……中国文字可得而征信的,大要从殷代讲起。”又说:“吾国文字,由图画蜕变可无疑义。故六书应以象形为第一。但文字与图画区别,究在何处?前者是用一种形体以代表所欲表明之动作。……随后图书形体,一变而为文字中名词,但名词又不能表示动作,乃另造动字以应用。故动字正式成立之日,即文字对图画宣告独立之时。”胡氏又从殷文中看出殷代社会状况。他说:“看看这些图形(甲骨文)有什么意义?1、图腾之遗制,2、宗教之礼仪,3、武功之炫耀,4、田猎之娱乐。”
  
      此种文字已完全脱离图画范围,大概为殷末武乙以后遗物。比铜器图形,稍为晚出。(详胡适著《中国文学史》)依胡氏说,文学成立,始自殷朝,则历史当以殷为鼻祖,无可疑义。
  
    
  
      近人郭沫若说得好。1、中国古物只出到商代,是石器骨器铜器青铜器,在商代末年还是金石并用时期。2、商代已有文字,但那文字80%以上是极端象形图画,而且写法不定,文的构成上亦或横行或直行,横行亦或左读或右读,简直是五花八门,可以知道那时文字产生还不甚久,文字还在形成途中。3、商代末年,还是以牧畜为主要生产。卜辞用牲之数,每每多达三四百以上,即其证据。农业虽发明,但所有耕器还显然是蜃器或石器。所以农业在当时是很幼稚的。我们根据三个结论,可以断言的是商代才是中国历史开头。 “在商代都还是金石并用时代,那么在商代以前的社会,只是石器时代的原始未开的野蛮社会。那是可以断言的。在商代都还在文字构造的途中,那么唐虞时绝对做不出什么《帝典》、《禹贡》、《皋陶谟》,在黄帝时代更绝对做不出什么《内经·素问》,及已经消灭的一切道书。还有在商代都还是牧畜盛行时代,那么商代的社会必然还是一个原始共产制氏族社会。”(郭著《中国古代社会研究》)以实物的“甲骨文”做根据,来探讨古代历史。数年来,经多数学者之精密研究。我国历史,当自殷朝开幕,已成定谳。并且历史学家、文字学家、社会学家意见均趋于一致。所以我们现在要做信而有征的娼妓史,当托始于殷朝,是无可疑义了。




  殷代之巫娼 2
  
  日本利彦《妇女问题本质》上说:“从前巴比仑女子,每年一次在米苏达神殿,为一般男子自由性交物。……”又说:“前面所叙的女子在神殿内一时的公开,也可以说明性交易的起源。在那个时候,欲行自由性交的男子,须献贡品于神。到后来变为出香火钱,与神殿“巫女”自由性交,以后再变为性交易,成为娼妓了。看了上面所引,欧西各国娼妓均起源于“宗教”,古代的“女巫”或“处女”,古代的“神殿”,就是红尘女及妓院的滥觞。我国是怎样呢?研究过去记载,与欧西一样。殷代或殷代以前,确经过“巫娼”一阶级。试说明于下:
  
      在原人生活中,差不多事事都含着一种宗教的臭味,他们部族的酋长,就是他们宗教上领袖。所以在他们部族中,能行“巫术”的,即能受众人信仰和推戴。他立刻可以升为酋长。换言之,“巫术”乃在暗地能役使鬼神来福人或祸人,这些巫术家若其能力足以役使鬼神,呼风唤雨,马上就可被众人拥戴为酋长,尊若帝王了。古代欧洲、埃及、希伯来、巴比仑祭司都是如此。我国古书传说,黄帝能召百神,又会万灵于明堂。且死时能变形而升天。(《史记·封禅书》)汤代桀以后,大旱七年,汤以身为牺牲,翦爪断发,着布衣,婴白茅,祷于桑林,天乃大雨。(《墨子·兼爱》,《荀子·大略》)黄帝商汤以此巫术愚民,乃受海内拥戴而登高位。殷代尤徘徊于“母系社会”中,距离原始共产时期不远。故巫风特别发达。举几个例证如下:
  
      (一)殷代一切政教几全掌于巫觋之手
  
      1、有祭祀之巫〓《白虎通论》说:“殷教以敬,故先祭器。”又说:“敬形于祭,故失也鬼。”《礼记·表记》说:“殷尊神,率民以事神,先鬼而后礼。”《说文》说:祭主赞词者,叫做祝,女能事无形以舞降神者,叫做巫。龟甲文“巫”作〖FK(W〗〖BG(〗〖BHDWG5.5mm,WK5.5mmW〗〖TPT1,+5mm。5mm〗〖BG)W〗〖FK)〗(《殷虚书契》后编4页)〖FK(W〗〖BG(〗〖BHDWG5.5mm,WK5.5mmW〗〖TPT2,+5mm。5mm〗〖BG)W〗〖FK)〗(《铁云藏龟》43页)商承祚说:“此从〖FK(W〗〖BG(〗〖BHDWG5.5mm,WK5.5mmW〗〖TPT3,+5mm。5mm〗〖BG)W〗〖FK)〗象巫在神幄中,两手捧玉以事神。”则“巫”在各项祭祀中,当然为主要之人物。又甲骨文中又有象形字,如两手持鸟于神前的,两手持禾于神前的,两手持贝于神前的,两手持牲头于神前的。其字虽不可识,然必为助祭执事诸人,罗辑卜辞共1169条,分为祭祀、卜告、卜享、出入、渔猎、征伐、卜年、风雨、杂卜九项。而祭礼一项,有538条,居最多数。则殷代巫鬼风气之盛可知,巫地位之重要又可知。此其一。
  
      2、有测天之巫〓《礼·月令·正义》说:“……三曰宣夜。旧说云:殷代之制。其形体事义无所出以言之。”准此则宣夜天文学出于殷世。《史记·天官书》说:“昔之传天数者高辛之前重黎,于唐虞义和,夏有昆吾,殷商巫咸。”是殷巫兼明天文学实证。
  
      3、有主卜筮之巫〓《周礼》卜人祭祀先卜。郑玄说:“先卜谓始用卜筮者。言祭言祀尊焉。……”《世本·作篇》:“巫咸作卜筮,未闻其人也。”据此则卜人尊巫咸为先卜,卜筮必先祭之。此非巫者兼主卜筮的明证吗?
  
      4、有明医药之巫〓古者巫医并称。孔子说:“人而无恒,不可以做巫医。”《说文解字》说:“医治疾工也。古者巫彭初作医。”王充《论衡》说:“巫咸能以祝延人之疾。”《淮南子·说山训》高诱注:“医师在女曰巫,在男曰觋,针石糈藉,皆所以疗病求福祚。故曰‘救钧’。”《周书·大武解》:“武王既胜殷,乡立巫医,具百药以备疾灾。”周虽以兵力服殷,而尤仍其故俗。殷巫兼通医术,昭然若揭了。




  殷代之巫娼 4
  
  后代所谓“香箧”“无题”等香艳诗词,连篇累牍,那里有屈大夫写得这样风情绝世,缠绵悱恻呢?近人王国维亦说到楚国女巫,曰:“至于浴兰沐芳,华衣若英,衣服之丽也。缓节安歌,竽瑟皓倡,歌舞之盛也。乘风载云之词,生别新知之语,荒淫之意也。是则灵之为职,或偃蹇以象神,或婆娑以乐神,盖后世戏剧之萌芽,已有存焉者矣。”(王著《宋元戏曲史》)你看上面所引,近代“才”“情”“色”“艺”俱备的娼妓,拟之楚国“女巫”,不过如小巫见大巫吧。楚为直接继承殷代文化者,则殷楚两民族必有同样之风俗习惯。故殷重巫鬼,楚亦信巫鬼,重淫祀。楚既有如此妙丽“女巫”,以彼例此,可以想像殷代“女巫”之艳绝人寰。所以殷代之有“巫娼”,已成不可磨灭的事实。我们拿《尚书·伊训》看:“汤制官刑,儆于有位,曰敢有恒舞于宫,酣歌于室,时谓巫风,敢有殉于色货,恒于游畋,时谓淫风。……唯兹三风十愆,卿士有一于身,家必丧;邦君有一于身,国必亡。臣下不匡,其刑墨。”可以知当时“巫娼”事业非常发达,业已成为风气,故曰“巫风”。士大夫沉迷其中,盖不知凡几。故汤制“官刑”以警告百僚,所谓“酣歌恒舞”,所谓“殉于色货”,不是明明指百僚狎昵“巫娼”吗?
  
      有人说:《伊训》这一篇系伪古文《尚书》,靠不住。这话也对的。我们再拿《墨子·非乐》篇引古真本《尚书》来看:先王之书,汤之官刑有之曰:其恒舞于宫,是谓“巫风”,其刑君子出丝二卫。小人否,似二帛黄径。……
  
    
  
      近人陈柱释其义曰:“似二伯黄径”句,疑本为“以二帛黄经”。“以”“似”音近而讹。“帛”“伯”古通作“白”。故误为“伯”。“径”“经”亦形音俱近而讹。……“二卫”与“二帛”相类,“丝”与“经”亦相类也。(见陈柱著《墨学十讲》。)陈氏这几句话是很正确的。看了上面所引,知道伪《尚书·伊训》所说,是依照《墨子·非乐》篇铺张修饰而成,也绝非无影造《西厢》的。大约商汤时候,人们狎昵“巫娼”已成为风气,故制为官刑以惩戒他们。即以振饬纪纲,所谓“出丝二卫,二帛黄经。”非惩罚条文吗?“君子小人”大概指贵族平民而言。惩罚条文,小人似重于君子。则阶级制度,殷代业已萌芽了。






  殷代之巫娼 5
  
  又大凡社会蒙昧时代,巫觋最盛。每逢令节良辰,必定将一团体民众男女,开一个无遮大会。这一天谑浪笑傲,恒舞酣歌,结美满之姻缘,为人生之至乐。结果陌上桑间,实行自由解决性欲。尤为习见习闻的事情。西方埃及罗马,及吾国苗族,均有不谋而合的事实发现。
  
      我们知道希罗多德虽觉得两性的关系是不洁净的,但在希腊地方,还是有许多圣妓的团体。相传罗马春花女神傅罗拉(Flora)就是一个红尘女。她每年的节期称为傅罗拉节,是在4月底至5月初一星期中庆祝的,并且是一个皆大欢喜,放纵情欲时期。有人告诉我们说,在这个节期中,罗马娼妓常在众目昭彰的地方,脱去衣服跳种种裸体淫荡的舞。(Leo Mankun 著《欧美淫业史》)古代埃及人的血很热,女子十岁就达婚期,少女们在太阳神化笃阿的境内。营所谓神圣性交易,是一种神圣职务。他们的宗教,有所谓埃各司和乌斯里司的男女性神。当举行祭礼的时候,男女都在尼罗河边,跳淫猥不堪的舞。(瑟卢《娼妓制度考》)花苗每岁孟春合男女于野,谓之“跳月”。预择平壤为月场,及期,男女皆更服饰妆,男编竹为芦笙,吹之而前。女振铃继其后以为节,并肩舞跳,回翔婉转,终日不倦。暮则挟所私归,谑浪笑歌,比晓乃散。(田雯《苗俗记》)溪峒男女相歌于正月朔,三月三,八月十五,而三月谓之“浪花歌”,尤无禁忌。(《峒溪纤志》)吾国春秋后社会已进化到开明之域,犹残留着同样的习惯。




  殷代之巫娼 6
  
  郑国风俗,三月上已,于溱洧雨水上举行禊礼。即有男女相谑,采兰赠芍的事情。(《韩诗外传》及《诗经·郑风·溱洧》)齐国州闾之会,亦有男女杂坐,履舄交错留髡送客的事情。
  
      《史记·滑稽列传》述:“齐国州闾之会,男女杂坐,行酒稽留,六博投壶,相引为曹,握手无罚,目眙不禁;前有堕珥,后有遗簪,日暮酒阑,合尊促坐,男女同席,履舄交错,杯盘狼籍。堂上烛灭,罗襦襟解,微闻芗泽。”你看郑国溱洧之会,至于男女采兰赠芍,戏谑无禁,男女交际是何等自由?解决性欲,又何等自由?齐国州闾之会,则公然“男女同席,履舄交错”,甚乃“罗襦襟解,微闻芗泽”。又殷民族与苗民族同为“巫觋”极盛时代,以后证前,虽书缺有间,当然有同样习惯。至春秋战国时,郑齐风俗其狂易浪漫程度,与古代罗马、埃及及近世苗族大致相似。恐怕也是殷代“巫风”所留遗罢?又春秋庄二十三年公如齐观社,《左传》说:“观社,非礼也。”在表面看,观社有什么不在礼吗?但是《墨子·明鬼》篇说:“燕将驰祖,燕之有祖,当齐之有社稷。宋之有桑林,楚之有云梦也:此男女所以属而观也。”因有男女“属而观”的关系。所以《谷梁》说:“以是为尸女也。”《公羊》说: “公——指鲁公——陈佗也。”(谓越境淫于民间)清人俞理初说:“鲁庄到齐观社,实为观女人。”(俞著《燕祖齐社义》)我以为就是吊膀子,轧姘头,乘男女“相属而观”的皆大欢喜会场上,随时随地,解决性交。这样的情形,无疑的是蒙昧时代“群婚”制的残迹。恐怕也是“巫风”所留遗吧?




  西周之奴隶娼妓 1
  
  《易经》有童仆臣妾等字,玩文当为奴隶。殷周之间为由母系中心移为父系中心时代,又为牧畜时代移转为农业时代,故“奴隶”渐渐发达。考甲骨文有“奴”字、“奚”字、“婀”字、“嬖”字、“丐”字、“俘”字,(罗振玉《殷虚书契》)《说文》以奴为古罪人。郑玄《周礼注》“奚犹今(指汉)官婢。”汉赵岐《孟子注》谓:“婀为侍嬖,为爱幸小人。”《说文》又谓“亡人为丐,军所获为俘”。可见殷朝已有阶级存在,而奴隶制已萌芽。到了周朝,则奴隶非常发展,百姓与民对举,大夫士与庶人对举,“君子”与“小人”对举,见于经传中,更仆难数。小人又叫做“庶民”,“黎民”,“群黎”,“君子”即“百姓”。便是当时贵族,其他则为“奴隶”。在春秋以前两种阶级,实有划然界限。我们先拿周金来证明。周金文中关于锡臣仆事甚多,民人亦得以锡予。盂鼎 “锡汝邦 三伯人,鬲囗驭至于庶人六百又五十又九夫。”(《周金文存》)齐侯〖HTXL〗 “余锡汝厘都囗囗,其县三百。余命汝嗣(其)厘邑,造国徒四千为汝敌寮。……余锡汝车马戎兵,厘仆三百又五十家。汝以戒戎作。”(薛尚功《历代钟鼎彝器款识》)不NFDA6敦 “伯氏曰不NFDA6,汝小子肇敏于戎工,锡汝弓一矢束,臣五家,田十田。”(《周金文存》)克尊,“太师锡白克仆卅夫。”(《周金文存》)以上所引庶人、臣、仆臣,俱奴隶之变名。奴隶锡予,以家数计,变为世袭家生,如元代“驱口”一样。所以《左传》上说:“斐豹隶也,著在丹书。”斐豹谓宣子曰:“苟焚丹书,我杀督戎。”(《襄公二十三年传》)“丹书”就是“奴隶籍贯”。如后代“卖身契”一样。如焚丹书(奴籍)则成为平民。这不是周代奴隶有“奴籍”证据吗?再看《周礼》:“司厉掌盗贼,其奴男子入于罪隶,女子入于舂槁。”郑司农注:“谓坐为盗贼而为奴者,输于罪隶,舂人槁人之官也。……由是观之,今之奴婢,古之罪人。……”由郑氏话推之,《左传》上所谓士、皂、舆、隶、僚、仆、台、递相臣役。(《左传·昭公七年》)与斐豹隶(《襄公二十三年》)是一样性质。又《冠子·世兵篇》:“百里奚官奴。”《吕览·开舂论》:“晋叔向为之奴而NFDA7。”就是与《周礼》司隶下罪隶百二十人,也是一样性质。这就是周氏的“官奴”。又《周礼·地官·舂人》下:“女舂NFDA8二人奚五人。”《槁人》下:“女槁每奄二人,奚五人。”《〖HTXL〗NEF22〖HTSS〗人》下:“女〖HTXL〗NEF22〖HTSS〗八人,奚四十人。”





  西周之奴隶娼妓 2
  
  《天官·酒人》下:“女酒三十人,奚三百人。”
  
      《浆人》下:“女浆十五人,奚百有五人。”
  
      《笾人》下:“女笾二十人,奚四十人。”
  
      《盐人》下:“女盐二十人,奚四十人。”
  
      《醢人》下:“女醢二十人,奚四十人。”
  
      《幂人》下:“女幂十人,奚二十人。”
  
      《继人》下:“女继三十人,奚三十人。”
  
      《春官·守祧》下:“女祧每庙二人,奚四人。”
  
      《天官·世妇》下:“女府二人,女史二人,奚十有六人。”
  
      又“祝四人,奚八人。”
  
      “女史八人,奚十六人。”
  
      汉郑康成《周礼·酒人》注:“古者从坐男女没入县官为奴,其少才知者为奚。”齐女三嫁入于舂谷。(《管子·小匡篇》)楚钟子期父杀人,其母即为公家酒。(《吕氏春秋·精通篇》)这就是《周礼》上的女舂NFDA8穴及女酒。齐楚大约都是沿周朝法制吧。这就是周代的“官婢”。
  
      以上所述,西周奴隶,其来源大概出于“罪隶”,如前举周金中都有很详明的表示。《周礼》亦有蛮隶、闽隶、夷隶、貉隶等名,都是以敌国俘虏充奴隶的证据。《左传》上说:“周分鲁公以殷民六族。与康叔以殷民七族。(《定公四年》)我们看了《诗》《书》二经,看见周初使用多量奴隶,来大兴土木,开拓疆土,供给淫役征战。再证以周金中所表示,知道西周初年奴隶数目极多。与古代希腊罗马是一样情形,可叫他为“奴隶社会”。《周礼》上所举女酒,女春NFDA8,奚以下千人而弱。大约都选的貌美才长的奴隶中翘楚,供给皇帝使用笑乐的吧。这种人即后代所谓“御妓”、“宫妓”,亦即所谓“宫人”。试想周天子已有了妃百二十人,后人、夫人三人,嫔九人,世妇二十七人,女御八十一人之多妻,又加女酒以下大批少艾。天子荒淫,少女怨旷,可想而知。后汉郎觊上书安帝说:“礼,天子一娶九女,嫡媵毕具。





  西周之奴隶娼妓 3(图)
  
  
  
    今宫中侍御,动以千计。或生而出隔,人道不通。郁积之气,上感皇天。”又陈蕃上疏说: “比年收敛,十伤五六,万人饥寒,不聊生活。而宫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赀计。……岂不贫国乎?且聚而不御,必生悲忧之感。”
  
      郎陈二人所说,深中历代宫廷病态。以天子一人精神,任意发泄兽欲,安能使千余女子满意,所以宫廷内弄出种种笑话,添出许多黑幕。从前希腊罗马红尘女阶级,是由奴隶组织而成,其中大半是外国人。罗马高等娼妓与她们的女儿,大半都是被释的奴隶。西周为奴隶极盛的社会,与希腊罗马相同,如女酒以下千人,非变相奴隶娼妓吗?不过改承众人色笑以事一人罢了。故谈奴隶娼妓,当自西周始。
  
      西周怎样有如此现象呢?西周当然是父系中心时代。依人类进化史看来,婚姻制度是随财产制度而变更的。古初女系时代,男子本为女子附属品,其后因种种关系,男子取女权而代之,男子在社会、在家庭成为治者,成为权力者,凭着经济势力以压迫女子,虐待女子。女子乃入于奴隶之班。她们为了生活的压迫,势力的劫制,只得卖力而为奴隶,或者卖性而为娼妓,而为变相的娼妓。西周就是一个显著的实例。
  


  西周之奴隶娼妓 4
  
  今宫中侍御,动以千计。或生而出隔,人道不通。郁积之气,上感皇天。”又陈蕃上疏说: “比年收敛,十伤五六,万人饥寒,不聊生活。而宫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赀计。……岂不贫国乎?且聚而不御,必生悲忧之感。”
  
      郎陈二人所说,深中历代宫廷病态。以天子一人精神,任意发泄兽欲,安能使千余女子满意,所以宫廷内弄出种种笑话,添出许多黑幕。从前希腊罗马红尘女阶级,是由奴隶组织而成,其中大半是外国人。罗马高等娼妓与她们的女儿,大半都是被释的奴隶。西周为奴隶极盛的社会,与希腊罗马相同,如女酒以下千人,非变相奴隶娼妓吗?不过改承众人色笑以事一人罢了。故谈奴隶娼妓,当自西周始。
  
      西周怎样有如此现象呢?西周当然是父系中心时代。依人类进化史看来,婚姻制度是随财产制度而变更的。古初女系时代,男子本为女子附属品,其后因种种关系,男子取女权而代之,男子在社会、在家庭成为治者,成为权力者,凭着经济势力以压迫女子,虐待女子。女子乃入于奴隶之班。她们为了生活的压迫,势力的劫制,只得卖力而为奴隶,或者卖性而为娼妓,而为变相的娼妓。西周就是一个显著的实例。




  吾国正式官妓之成立
  
   西周为奴隶鼎盛时代,“官奴隶”极盛,一变而为“官妓”,乃必然之结果。故春秋初叶,齐管仲乃设“女闾。”《东周策》述其始末说:“齐桓公宫中女市七,女闾七百。”(据宋鲍彪元吴师道校注本)。闾,里中门也。为门为市于宫中,使女子居之。这就是我国国家经营娼妓的开头。欧洲有组织的性交易制,始于雅典大法律家梭伦。他是一个大政治改革家。他创设国家妓院,目的是为减少淫乱,并非增加淫乱。考管仲相齐在周庄王十九年,即公元前685年。而管子死于周襄王七年,即公元前645年。而雅典梭伦定律法为公元前594年。其创设国家妓院大约亦在594年。是后于管子且五十年。则管子“女闾”制,且为全世界官娼鼻祖。大政治家计划,固有非寻常人所能逆料者。至管子所以创设“女闾”原因,以意测之,大概有数种:
  
   一、国家收租税。《太平广记》引《十三州志》说:“葱岭以东,人好淫僻,故龟兹于阗置女市以收钱。”《魏书·龟兹传》:“俗性多淫,置女市收男子钱入官。”管子既设“女市”“女阁”,然亦不能例外。所以清朝褚学稼说:“管子治齐,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此即花粉钱之始也。”(《坚瓠集续集》)这几句话是很确却的。
  
   二、容纳奴隶。《管子·权修篇》说:“凡牧民者,使士无邪行,女无淫事。士无邪行,教也;女无淫事,训也。教训成俗,而刑罚省数也。”“女闾”是叫女子做娼妓的。方且教民训民使无“邪行”“淫事”,岂有反令平民做娼妓的道理?又《韩非子·外储》说:“桓公见民行年七十而无妻,以告管仲。对曰:‘臣闻上有积财,则民必匮乏,宫中有怨艾,则民有老而无妻者。’桓公曰:‘善’。令于宫中女子未尝御者出嫁之,乃令男子年二十而室,女子年十五而嫁。”方且以宫女出嫁于民,夺民妻女来“女闾”做娼妓,当更没有这个道理。齐承西周奴隶最盛之后,管子盖用废物利用手段,使一般奴隶到女闾来当娼妓,是一举两得之法。《管子·小匡篇》说:“女子三嫁,入于舂谷。”……即《周礼·地官》女舂NFDA8,即一种罪犯,一种罪犯女奴隶。当桓公称伯时,南征北讨,俘虏异国女子,必然很多。愚意“女闾”中娼妓,大约此两种奴隶充当分数较多。故明朝徐树丕说:“女闾七百,齐桓征其夜合之资,以佐军需,皆寡妇也。”这话是对的。
  
   三、优待游士。管子时候,正世卿制鼎盛时期,他已见到世卿人材不十分靠得住,亟想引用游谈之士。管子相齐,已开布衣卿相之局。其后汲引宁戚,亦非国高巨族。似管子用人,久已倾向游士,此为例证。但是这一班游士,都是权奇倜荡不拘绳墨的朋友,非妇人醇酒不足以羁縻他们。从先燕太子丹养勇士,不爱后宫美女,民化以为俗,宾客相过,有妇侍宿。(见《汉书·地理志》)管子之设“女闾”,盖与燕太子丹同一鼓舞英雄手段。
  
   四、供齐桓娱乐。齐桓公本是一个色中饿鬼。《史记》说:他“好内多内宠,如夫人者六人。”管子设“女闾”,真是齐桓公搜求伉俪发泄性欲之极大渊海真觉美不胜收。《韩非子·外储·右上》说:“昔桓公之伯也,内事属鲍督,外事属管仲,被发而御妇人,日游于市。”《韩非子》所说的“市”,一定就是宫中女市女。闾这不是齐桓好冶游的铁证吗?
  
   最后我对于“女闾”有一点感想。《论语》管氏有三归。《集解》:“三归,三姓女。”《东周策》亦说:“桓公宫中有女市女闾七百,管仲故为三归之家,以掩桓公,非自伤于民。”清朝俞理初再加以说明曰:“管子则三夫人者皆为妻。”《列女传》说:“卫君孔弟立谓夫人曰:‘卫,小国也,不容二庖。’今管子则有三庖,古者大夫家余子受田悬殊,立一妻则多一室家礼节之费。……以卿大夫一妻二妾之制推之,管子家有三宫之费。故《论语》上说焉得俭,言其费用三倍于人。虽欲俭而不可得也。”齐之创为“女闾”,为功为罪,别一问题。然齐国君臣,能与百姓同乐,故桓公令民男子二十而室,女子十五而嫁。《管子·小匡篇》说“好色非恶之极”。管仲君臣性欲是完全解决了,但恐小百姓仍有穷得讨不起老婆的,性欲终难以解决,是极痛苦的事情,故创为“女闾”,较之后代所谓新式官僚,满口高谈禁娼废娼,自己左拥右抱,而小百姓饥寒欲死,要抱一个黄脸婆儿亦不能如愿,彼伧则毫不关心者,是犹庸庸佼佼呢?

春秋以后女乐之发达 1
  
  “女乐”这种人物,一方面牺牲色相,他方面也可谓出卖肉体,实为“巫娼”演进之产物。古书上传说:“夏桀有女乐三万人,终以女乐亡其国。”(《管子·轻重甲》)但信而有征,则在春秋时代,俨然为当时娼妓中心。一时君主,且利用她以制服强国,亡其宗社,力量比十万雄兵尤大。现在举齐秦事情来证明。
  
      秦缪公问内史王缪曰:“邻国有圣人,敌国之忧也。由余,圣人也,将奈何?”王缪曰:“夫戎王僻陋之地,未尝见中国声色也,君其送之女乐,以淫其志,乱其政,其臣下必疏之。”秦王乃送戎女乐二列,戎王于是张酒听乐,日夜不休,终岁淫纵,卒马多死。由余数谏不听,去之秦。秦命公子迎之,拜为上卿,遂并国十二,辟地千里。(《韩诗外传》)齐人曰:“孔子为政,鲁必伯,我地近鲁,必为先并。”犁且请沮之,于是还齐国中女子好者八十人,皆衣文衣而舞唐乐。文马三十驷,遗鲁君,陈女乐马于鲁城南高门外。季桓子微服往观,再三将受。乃语鲁君可周游往观。终日怠于政事。桓子卒受齐乐,三日不听政。孔子遂行。(《史记·孔子世家》)〖HT5,5”SS〗试看秦齐事情,一则使戎王“终岁淫乐,卒马多死”,一则使鲁君臣“终日游观,怠于政事”。结果孔子退政而鲁弱,由余奔秦而秦伯西戎。其他如晋献公赠虢女乐以荧其心,乱其政。(《韩非子·外储说上》)郑赂晋侯以女乐,晋侯以乐之半赐魏绛,郑遂得以保全。(《左传·襄公十一年》)列国赠送女乐之事,更仆难书。“女乐”魔力何以如此伟大呢?其原因约有二:
  
      其一:音乐声律之动人听闻。以宫、商、角、徵、羽及黄钟、大吕等名目为声音清浊之符号者,为古雅乐,以西周为最盛。春秋后所谓“新声”,“俗乐”,“新乐”大兴,极受一般社会欢迎。雅乐几不能存在。愚意当时新乐家必变更雅乐之符号音节,故一般听的人趋之若骛。晋平公悦新声,(《国语·晋语》)魏文侯老实不客气说:“听古乐则惟恐卧,听郑卫之乐则不知倦。”齐宣王更爽快对孟子说:“寡人非好先王之乐也,在好世俗之乐耳!”这都是当时在上位的“崇拜”“新乐”的例证。究竟他们如何变更雅乐音节符号呢?《楚辞·
  
    大招》云:“四上竟气。极声变只。”自来唐顺之、毛奇龄解释“指四上二字,即今日工尺之四上”,则工尺二字随之发生,亦未可知。儒家排斥俗乐,自无将其符号见诸记载之理。因此仅有《楚辞》一语,略存孤证。盖楚俗尚巫,看《楚辞》中《天问》、《九歌》诸篇,可见当时巫乐之盛。




  春秋以后女乐之发达 2
  
  “巫乐”亦“俗乐”之一。所以吕不韦说:“宋之衰也,作为千钟;齐之衰也,作为大吕;楚之衰也,作为巫音。”(《吕览·侈乐篇》)照此看来,恐怕改变雅乐音节符号,尚不止楚一国呢。(以上参用近人许之衡说)
  
      其二:装饰容貌之动人。春秋时“女乐”最盛的要数齐郑,战国则要数齐楚。现在我们举楚事为代表吧。楚宋玉《招魂》首云:“牵于俗而芜秽”,下乃盛陈楚俗云:高堂邃宇,槛层轩些。层台累榭,临高山些。纲户朱缀,刻方连些。冬有突厦,夏室寒些。川谷径复,流潺潺些。光风转蕙,汜崇兰些。经堂入奥,朱尘筵些。砥石翠翘,桂曲琼些。翡翠珠被,烂齐光些。阿拂壁,罗帱张些。篡组绮缟,结绮璜些。兰膏明烛,华容备些。二八侍宿,射遽代些。容修态,洞房些。蛾眉曼绿,目腾光些。靡颜腻理,遗视些。室家遂宗,食多方些。稻粱麦,拿黄梁些。大苦咸酸,辛甘行些。肥牛之腱,若芳些。和酸若苦,陈吴羹些。腼氅炮羔,有柘浆些。……实羽觞些。挫糟冻饮,酎清凉些。有羞未通,女乐罗些。陈钟按鼓,造新歌些。涉江采菱,发扬荷些。美人既醉,朱颜酡些。光眇视,目曾波些。长发曼,艳陆离些。二八齐容,起郑舞些。衽若交竿,抚案下些。竽瑟狂会,鸣鼓些。宫廷震惊,发激楚些。吴蔡讴,奏大吕些。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放陈组缨,班其相纷些。郑卫妖玩,来杂陈些。蔽象棋,有六些。分曹并进,遒相迫些。成枭而牟,呼五白些。晋制犀比,费白日些。铿钟摇梓瑟些。娱酒不废,沉日夜些。酎饮尽欢,乐故先些。……




  春秋以后女乐之发达 3
  
  我们看上面一段,瞑目想想当时盛况,与我们在上海滩上美丽的跳舞厅上拥抱着一个摩登女郎且歌且舞,为交颈鸳鸯,有什么分别呢?又如在最宏大伟丽的俱乐部里,叫了许多堂差,一时粉白黛绿,燕语莺声,争先恐后,目不暇给,时而左抱右拥,浅酌低斟,时而呼卢喝雉,水陆杂陈。又有什么分别呢?总之,女乐动人的地方,在声容并茂,所以她的魔力这样伟大。




  战国时代娼妓之发展及原因 1
  
  春秋后至秦统一,这个时候,是我国社会上一切变动最甚时代,而娼妓事业亦特别发展。试列举之:有属于“官妓”性质的:《吴越春秋》说:“越王勾践输有过寡妇于山上,使士之忧思者游之,以娱其意”。《越绝书》更引伸其意云:“独妇山者,勾践将伐吴徙寡妇置山上,以为死士,未得专一也。后之说者,盖勾践所以游军士也。”依二书所说“游军士”“使士之忧思者游之,以娱其意。”这就是管子“女闾”的变相,汉代“营妓”的先声。又《商君书·垦令篇》说:“令军市无有女子,……轻惰之民,不游军市,……则农民不淫。……”由此便知道“军市”本有女子,为行军时臣妾,役罢则别设市区,仍以军名,农民亦可往游,简直与汉代“军市”“营妓”相同。有属于君主略取异国女子,或由他国贡献过来,仍属于“官妓”性质的。楚樊姬遣人之梁郑之间,求美人进之于王。越攻吴,诸侯畏其威,鲁往进女监门之女婴,其姊与焉。兄往视之,道畏而死。(《韩诗外传》)像这类事在当时是很多很多。有属于“私娼”性质的:《汉书·地理志》说:“赵中山地薄人众,犹有沙丘纣淫乱余民。丈夫相聚游戏,悲歌慷慨。作奸巧,多弄物为倡优。女子则弹弦〖HTXL〗NCD24〖HTSS〗〖HTXL〗NF75B〖HTSS〗,游媚富贵,遍诸侯之后宫。”《史记·货殖列传》说:“越女郑姬,设形容,〖HTXL〗NC93D〖HTSS〗鸣琴,揄长袂,蹑利屐,目挑心招,出不远千里,不择老少者,奔富厚也。”你看所谓“弹弦〖HTXL〗NCD24〖HTSS〗〖HTXL〗NF75B〖HTSS〗”“游媚富贵”所谓“目挑心招,不择老少奔富厚也”的行为,与近代式职业“游娼”有什么分别么?这时候公私娼妓,皆发展到取高阶段,则社会变动,当然有绝大影响。试约举之:
  
      一、媵制之废除一个女子出嫁,有几个女子相随而嫁的,叫做“媵”,起源甚古,春秋时尚盛行。唐贾公彦说:“媵有二种,若诸侯有二媵,外别有侄娣,……诸侯夫人,自有侄娣,并二媵各有侄娣。是媵与侄娣别也。若大夫士无二媵,即以侄娣为媵也。”依贾氏说,则古代诸侯一娶九女,依此例推之,天子娶后,三国来敌,皆有侄娣。凡十二女,卿大夫一妻二妾,二妾即为侄娣,士一妻一妾,不备侄娣。就是《列女传》所说的“大夫三,士二”吧。但在战国时“媵”制似已消灭,秦汉更未闻。多妻(媵)制既废,人们不得不另觅纵欲途径。这就是娼妓兴盛的最大原因。
  
      二、私奴隶之发达《史记·货殖列传》说:“凡编户之民,富相什则卑下之,伯则畏惮之,千则役,万则仆,白圭周人也。与用事僮仆共苦乐。赵卓氏之先,赵人也。卓氏迁临邛,家有僮千人,齐俗贱奴虏。而刁间独爱贵之。愈益任桀黠奴,起富数千万。”这个时代,“私奴隶”何以忽然继“官奴隶”而发生呢?大约古代机械未兴,凡农田业、畜牧业以及盐矿诸业,均须人工努力,方能得最大的效果,所以战国后私人蓄奴风气大盛。凡大地主及大资本家均以蓄奴多少为他富力的等级,及其事业运命之要素。“私奴隶”也算得是时代之骄子了。又南伯子綦子捆遇盗刖而鬻之于齐。(《庄子·徐无鬼》)栾布为人略卖,为奴于燕。(《史记·本传》)是近代贩卖人口事情,战国时代已有了。自“私奴隶”发生,而“私娼”“家妓”由此渐盛。这是关系社会变迁的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战国时代娼妓之发展及原因 2
  
  三、商业繁盛及都会之勃兴《诗经》:“抱布贸丝”“如买三倍”。皆为春秋前商业渐发展之证。春秋后郑商人弦高出其货以纾国难。(《左传·僖公三十三年》)郑子产又说:“郑先君与商人世有盟誓。”(《左传·昭公十六年》)则商人智识地位,似异于寻常。《史记》又说:“子贡废著粥财于曹鲁之间。范蠡治产积居,与时逐,三致千金。”(《货殖列传》)是春秋时候商业已与农业骈进。于是大都会发生。如秦咸阳,齐临淄,赵邯郸,魏大梁,皆肩磨毂击,气象伟丽,为前此所无。人民竟聚于都市,农村经济破产,妇女流落为娼妓日益多。
  
      四、井田制之破坏西周时代,确曾一度实行过所谓土地国有的井田制。(井田有无,近代颇成问题。愚意西周初年,周公秉政以后,曾于最短期内,沿袭前代旧制,于王畿一度实行,西周末逐渐废绝。(详拙著《井田制度研究》)当阡陌未开,各国仍遵《周礼》。大司徒遂人田莱更耕爰处之法,如晋爰田。(《左传·僖公十五年》)楚书士田,井沃衍。(《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商鞅最初亦制辕田。上田不易,中田一易,下田再易,(《汉书·地理志》孟康注)都是东周后井田残留的遗迹。战国渐渐废弛。秦商鞅变法,以为非破坏不能建设,乃废井田,开阡陌,下垦令。(《史记·本传》及《商君书·垦令篇》)魏李悝乃以沟洫为墟,自谓过于周公。(见明董说《七国考》引《水利拾遗》)于是成周守望相助,出入相友,疾病相扶持,八家同井遗规,扫地无余,而遗秉滞穗,寡妇孤儿,利益亦亡。(详《诗·大雅·大田篇》)妇女为生计所迫,乃流为娼妓。
  
      五、货币制度随资本主义而发展后世谈圜法的,都说太公管子。(《汉书·食货志》、《管子·轻重篇》)但九府圜法是否起于太公,颇费详参。这个时候,果用黄金及金属货币与否,亦无从征实。惟古人以布帛为币,则见于《左传》、《三礼》诸书,为春秋时代所通行。如《说文》训“币”为“帛”,当初本是礼物,后遂用以当钱,凡交易则以币代之。《诗·卫风》:“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此即以币交易之确证。(《诗·毛传》:“布,币也。”《郑笺》:“币者,所以贸物也。”二说皆“币”字正诂。)故《盐铁论·错币》篇云:“古者市朝而无刀币。各以所有易所无,抱布贸丝而已。后世即有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吾侪读《孟子》、《战国策》诸书。时时见“黄金若干镒”,及“若干金”等文,知道社会通用金属货币,大概在战国时代。自金属货币通行,而嫖娼更外简易化了。





  汉代之营妓 1
  
  营妓始于汉,历六朝唐宋不衰。《万物原始说》:“一曰,古未有妓,至汉武始置营妓,以待军士之无妻室者,见《汉武外史》。”(明人《正字通引》)表面上看“营妓”是创始于汉武,实际仍旧袭用勾践“游军士”、管子“女闾”之遗意而已。惟“营妓”制度如何,书缺有间,余以意推测之如下:
  
      一、汉代军营有新声,女乐在军营,而太常里面是没有女乐的。当时军营中用的乐为“鼓吹曲”,及“横吹曲”,皆异国之乐。“鼓吹曲”是从北狄输入的,“横吹曲”里的《摩轲兜勒曲》是张骞从西域传至西京的。李延年《新声二十八》解是由“胡曲”模仿出来的。有箫笳的叫做“鼓吹”,有鼓角的叫做“横吹”,用于朝会道路的叫做“鼓吹”,用于军中的叫“横吹”。这两种乐曲里所用的乐器,如笳、角、筚篥、箕逻、回大小横吹等十之七八是羌胡音乐,而声调音节,非常悲壮。《乐记》云:“君子听钟声则思武臣,听鼓鼙之声则思将帅之臣。”凡强烈的音乐,能引起宏壮的感情,这恐怕就是汉武激励军心的微意吧。(以上本《晋书·乐志》及《乐府诗集》)




  汉代之营妓 2
  
  二、军营里面有军市。古代军皆有市,《尚书·费誓》说:“臣妾逋逃无越逐。”又说:“寇攘垣墙诱臣妾。”因为军中有妾,所以要别置垣墙,在周初鲁伯禽时已然。汉丙吉为平骑将军军市令,(《前汉书·丙吉传》)后汉蔡遵为光武军军市令。(《后汉书·本传》)这就是一军有一市的证据。又《汉书·冯唐传》说:“赵将李牧为边将,居边军市之租,皆自用飨士,赏赐决于外,汉魏尚为云中守,军市租尽以给士卒。出私养钱,五日一杀牛,以飨宾客军吏舍人。”又《汉书·胡建传》说:(亦见《说苑·指武》)“胡建监军,御史穿北军垒垣以为买区,建为军正丞斩御史。”
  
      看了上面所引的话,知道汉代屯卫军队的市垣性质与《费誓》上所说的“垣墙”相同。改为买区,则借以谋利,所以胡建有斩御史的事情。又汉代军市有租税,又每市有军令,其组织大约似齐宫中的“女市女闾”。汉武何以忽创设营妓呢?大约汉朝未有营妓之先,只有妇女“抑配”军营的制度。《汉书·李陵传》说:“陵始军出关东,群盗妻子徙边者随军为卒妻,妇大匿车中,陵搜得皆剑斩之。”是后魏“强盗妻子配为乐户”的制度,汉朝业已作俑。本系抑配,陵把她剑斩了,其行为与土匪流贼何异?但此种抑配法,汉史上甚为少见。汉武或因抑配法容易扰乱军中秩序,故设为“营妓”的折衷的制度,叫一般军士性欲得以平均发泄吗?
  
      至于汉代营妓系何等人做呢?“汉制罪人妻子没为奴婢。”(《魏志·毛传》注引汉律)“妇女坐其父兄,没入为奴。”(《吕览·开春》注引汉律)“汉代官奴婢,多至十余万人。”(见《汉书·贡禹本传》)宫廷中用了剩余的,一定不少。我恐怕充当“营妓”的人,除“群盗妻子,随军为卒妻”者外,这种“官奴婢”总不能免吧。
  
      汉代女乐颇盛,但享受的仅限于特殊阶级。“汉成帝时,郑声尤甚,黄门名倡丙强之属,富显于世。贵戚五侯定陵富平外戚之家,淫侈过度。至与人主争女乐。”(《汉书·礼乐志》)“田前堂罗钲鼓,直由旃,后房妇女以百数。”(《汉书·本传》)“张禹奢淫,身居大第,后堂理丝竹管弦,其弟子戴崇尝入后堂,饮食妇女相对,管弦铿锵,昏夜乃吧。”(《汉书·本传》)“马融居宇器饰多存侈饰,尝坐高堂,施绛帐,前接生徒,后列女乐。”(《汉书·本传》)“窦武多取掖庭宫人作乐饮宴,旬月之间,赀财亿计”(《后汉书·陈蕃传》)总之,当时享受“女乐”幸福的,除君主贵族外,只有军营而已。




  汉代官奴婢与娼妓 1
  
  汉代奴婢制度显然有官私的分别,终两汉不衰。但按之实际,官奴婢乃变相的娼妓。
  
      官奴婢的来源是怎样呢?盖大半属于罪犯。汉律:“罪人妻子没为奴婢黥面,奴婢祖先有罪,虽过百代,仍然黥面供官。”(《三国志·毛传》注)然宋马贵与说:“汉代因府库空虚,令人民输奴隶于公家以取官爵。又私人所畜奴婢,如逾法定额数。国家往往以其溢额为官奴婢。(见《文献通考·户口考》)照马氏说,是官奴婢来源不尽由于罪犯,但是罪犯妻子没为公家做奴婢的都是官奴婢罢了。
  
      没入公家的官奴婢职务又是怎样呢?《汉旧仪》说:“省中侍史令者皆官婢,择年八岁以上衣绿衣者曰宦人,(孙星衍说:‘宦人当做官人。’)不得出省门。置都监老者四婢,婢教宦人,给使尚书侍中皆使官婢,不得使宦人。”又说:“尚书郎宿留台中,官给青缣白绫被或锦被。帷帐〖HTXL〗ND5B1〖HTSS〗褥,通中枕。太官供食。汤官供饼饵果实,下天子一等。给尚书郎伯二人,女侍史二人,皆选端正者从直,伯送至车门还,女侍史执香烛薰从入台护衣。”(以上据孙星衍平津馆业书《汉旧仪》辑本)清人俞理初说汉代官奴婢生活云:“事同妓妾而无常夫。”(《癸已类稿·除乐户考》)俞氏的话是很确当的。
  
      汉代尚书郎主作文书起举,夜更直五日于建礼门内。奏事明光殿口含鸡舌香,黄门侍郎对揖跪受。(以上据清黄《逸书考》辑应劭《汉官仪》)尚书郎在汉代地位之清贵则如此,直宿时优待则如彼。官奴婢至于执香炉相从入台护衣,其亲切程度,虽妓妾不过尔尔。郎才女貌,男女相悦,发生恋爱,当然在人意中。所以古书中有不少的艳史流传。






  汉代官奴婢与娼妓 2
  
  “五官郎中田仪与官婢陈征、骆驿等私通,盗刷越巾,即其夕竟归府诏问。”(见刘歆《与杨雄书》及雄《覆刘歆书》均见《方言》及《古文苑》)杨雄说:“田仪淫迹暴于官朝”,就是指这桩事。以后东汉“王君公以明易为郎,数言事不用,乃自污与官婢通,免归”。(《后汉书·逢萌传》注)“张安世为光禄勋郎淫官婢,婢兄告之。安世曰:‘奴用恚怒诬衣冠。’告署适奴”。(注:“适”读曰“谪。”)安世这样举措,完全是官官相护习惯。汉代国家已经叫官奴婢作娼妓行为,而又禁其恋爱官吏。至于“诏问罢免”。这种法令,真叫人莫名其妙呢。
  
      且汉代使用官奴婢地方甚多,《汉旧仪》说:“丞相府官奴婢传漏以起居,宫中乳母取官婢。宫殿中宦者署郎署皆官奴婢传言。太官汤官奴婢各三千人。”此属于宫廷及京内衙署的。又说:“太仆牧师诸苑三十六所,分布北边西边,以郎为苑监,官奴婢分养马三十万头。”此属于外方的。(孙氏平津馆《汉旧仪》辑本。)从国家方面看,则耗费太大。贡禹在宣帝时上书说:“……又诸官奴婢十万余人,游戏无事,税良民以给之,岁费五六巨万。”再从“官奴婢”方面看,“汉制奴婢欲自赎者,出钱千万,免为庶人。”(《汉旧仪》辑本)努力是无力量赎身的,终其身就为奴为隶。且游戏无事,逸居则淫。汉陈蕃云:“聚而不御,必致忧悲之感。”郎觊亦云:“今宫中侍御,动以千计,或生而幽隔,人道不通。郁积之气,上感皇天。”官奴婢境况,何以异此?聚千百青春女子,使终身为奴婢而度其非人生活。简直是驱迫她做“奴隶性交易”。汉代蔑视女子人格,可谓达于极点了。有的人说:“官奴婢制度至汉文帝除肉刑相坐法,已相随而废。但是考后汉安帝永初四年诏书说:“建初以来,诸妖言过坐徙边者,各归本郡,其没为奴婢者,免为庶人。”(《后汉书·安帝本纪》)是这种制度,至安帝时犹风行,或者但除“黥面”制,而没为奴婢制,终两汉时代固未尝废除吧。




  古代之男色 1
  
  男色嗜好,是人类天生的。希腊苏格拉底以为“同性爱”是没有害处的。柏拉图以后,“同性爱”淫业已变成普遍了。这种男妓,大多与女妓一样,是奴隶出身。(见 Markun 《欧美淫业史》)足见男子干性交易勾当,中西在最古时代,已不约而同的发现了。我国男色事情,信而有征的,是从春秋战国开始。
  
      弥子瑕有宠于卫灵公,尝因母疾,窃驾君车以出。灵公闻而贤之。异曰,与灵公游于果园,食桃而甘。以其余献灵公,灵公曰:“爱我忘其口啖寡人。(《说苑》)宋公子朝有美色,宠于灵公,遂蒸灵公嫡母宣姜。已又蒸公之夫人南子,后作乱,逐灵公如死鸟。(《国语》、《左传》)魏王与龙阳君共船而钓。龙阳君语魏王曰:“今以臣之凶恶,得为王拂枕席。”(《战国策》)江乙说安陵君主曰:“君无咫尺之功,骨肉之亲,处尊位,受厚禄,一国之众,见君莫不敛衽而拜,何以也?曰:‘遇主以色,不然,无以至此。’”(《战国策》)你看君臣至于“分桃”而食,其平日亲爱可知。子朝与灵公母、妻同时发生恋爱。其平日出入闺阃,狎昵程度又可想而知。明明说“遇主以色”,“为王拂枕席”,其平日猥亵依偎状况,又可想而知。孔子说:“不有祝佗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以免于今之世!”(《论语》)墨子亦说:“王公大人,未知以尚贤使能为政,无故富贵,面目佼好则使之,夫无故富贵,面目佼好则使之,岂必智且慧哉?王公有所爱其色,故不能治百人者,使处乎千人之官;不能治千人者,使处乎万人之官。”(《墨子·尚贤中》)看了孔墨二大儒愤激之谈,则春秋战国时“男色”风气披猖,可想而知。降及汉代,此风不改。《汉书·佞幸传叙》说:“高祖时则有籍儒,孝惠时则有闳儒,此二人非有才能,但以婉贵幸,与王同卧起”,是汉代宠爱娈童,自高惠时已然。又说:“公卿皆有关说。”则当时贿赂奔竟之事,一定很多,又说:“惠帝时,郎侍中,皆,贝带,敷脂粉,皆若辈有以效之。”则当时社会好尚装饰,都受“男色”影响了




  古代之男色 2
  
  其后武帝宠李延年,史称:“延年与上卧起,其爱幸埒韩嫣。”(《汉书·李延年传》)又宠韩嫣。史称“其赏赐拟邓通,常与上共卧起。”(《汉书·韩嫣传》)成帝宠张放。史称其“与上卧起,宠爱殊绝。”(《汉书·张放传》)是人君爱男色事,终汉代不衰。但综合汉代男色看来,就对于政治社会发生最大影响的,当推邓通、董贤。
  
      《汉书》说:“文帝宠幸邓通,赐以蜀严道山铜,得自铸钱。邓氏钱布天下”,(《邓通传》)货币流通额多寡,及价值轻重,与一国人口多寡,生产消费分量,均有关系。稍一不慎,国民经济,即发生影响,故近代国家铸造货币的权柄,都操于国家,而不假私人之手。邓通以一娈童,乃开铜山,铸钱千万,富埒王侯。自是以后,四十余年间,吴邓钱遍天下。(俱见《汉书·邓通传》。)先是吴王濞亦铸钱,民间盗铸者亦多。(亦见《汉书》)依货币原理,钱价愈轻,购买力愈下落,而物价愈昂贵。文帝号汉代贤君,这个罪恶,实在不小呢!
  
    
  
      哀帝宠幸董贤,其现象尤骇人听闻。《汉书》说:“出则参乘,入御左右,贵震朝廷。与上卧起。”此其一。又说:“尝画寝偏籍上袖,上欲起贤未觉,不欲动贤,乃断袖而起,其恩爱至此。”此其二。又说:“选物上第。尽在董氏,而乘舆服物,乃其次也。”此其三又说:“贤年二十二,虽为三公,尝给事中,领尚书,百官因贤奏事。……由是权与人主侔矣。”此其四。“贤败后,县官斥卖董氏财产四十三万万。”此其五。贤贵显骄恣,真是创汉以前“娈童”未有的局面,还能说他于政治社会方面没有影响吗?又“龙阳”“分桃”“断袖”,我国文人著述,每以是等为沉溺男色妆饰名词,都产生于这个时代。能不算吾国男妓史最重要之一页吗?

 第三部分:奴隶娼妓及官娼发生时代
  
   西周怎样有如此现象呢?西周当然是父系中心时代。依人类进化史看来,婚姻制度是随财产制度而变更的。古初女系时代,男子本为女子附属品,其后因种种关系,男子取女权而代之,男子在社会、在家庭成为治者,成为权力者,凭着经济势力以压迫女子,虐待女子。女子乃入于奴隶之班。她们为了生活的压迫,势力的劫制,只得卖力而为奴隶,或者卖性而为娼妓,而为变相的娼妓。西周就是一个显著的实例。
  





  魏晋南北朝时代奴隶与娼妓 1
  
  这个时代奴隶主要渊源,大要仍不外罪犯及俘虏二种。五胡十六国扰攘黄河流域,为吾国历史上种族大转移时代,割据战争。迄无宁日,所以俘虏尤为供给奴隶主要渊源。
  
      第一:奴隶属于俘虏的。
  
      晋樵纵叛,自称梁益二州刺史。……益州营户李腾开城纳纵。(《晋书·樵纵传》)后魏文帝时沃野统万二镇敕勒叛,灭之,徙,其遗逆于冀定相三州为“营户”。(《魏书·高祖文帝纪》)魏天兴中(公元398年至403年),诏采诸漏户,于是杂营户户帅遍于天下,不隶守宰,
  
    至始光三年(公元426年)用仇洛齐言诏一切罢之。以属郡县。(《后魏书·食货志》及《仇洛齐传》)则由晋及魏,“杂户”“营户”之多可知。其后高帝时慕容白曜平东阳蒋少游见俘,入于平城,充“平齐户”。(《魏书·蒋少游传》)这不是郡县杂户吗,周初齐亡后,相州衣冠士人多迁关内,惟技巧商贩及乐户内家移实州郭。(《隋书·梁彦光传》)这恐怕就是魏时所移敕勒营户,换了朝代,到北周仍然做奴隶。你看苦不苦!北齐后主武平七年三月(公元563年)括杂户女年二十以下十四以上未嫁者,悉集省。隐匿者家长处死刑。(《北齐书·后主本纪》)因“杂户”是奴隶,君主要怎样便怎样,蹂躏女性,至此而极。又宋沈庆之讨郡蛮前后所获蛋,并移都下以为“营户”。(《南史·沈庆之传》)则是南朝亦有“俘虏奴隶”了。
  
      第二:就是奴隶属于罪犯的。
  
      我们举北魏南梁事实为证。《魏书·刑法志》说:“孝昌以前,(公元525以前)天下淆乱,法令不恒,或宽或猛。及尔朱擅权,轻重肆意,在官者多以深酷为能。至迁邺,京畿群盗频起,有司奏立严刑:凡强盗杀人者首从皆斩,妻子及同籍配为‘乐户’。其不杀人赃不满五匹,魁首斩从者死,妻子亦为‘乐户’。小盗贼十匹以上,魁首死,妻子配驿,从者流。……”此实“乐户”籍没见于史书的第一次。
  
      《魏书》所谓“乐户”,即“女乐”的化名。而且北魏律:缘坐配没工乐杂户都用赤纸为籍,其卷以铅为轴。(《左传·襄公二十三年》正义引魏律)是强盗妻子,因连带关系,终其身沈沦于 “女乐”“娼妓”一途。你看冤枉不冤枉!这就是奴籍(所谓赤纸为籍,就是古代的奴籍)不除,终身为奴隶的事实。
  
    《隋书·刑法志》说:“梁制:大逆者,母妻姊妹及从坐者,妻子妾女,同补奚官为奴婢。其劫盗者,妻子补兵。”又说:“魏晋相承,死罪重者妻子皆以补兵。”再拿晋宋两朝史实来看〖HTF〗晋范坚女乞恩辞求,自没为奚官奴,以赎父命。(《晋书·范坚传》)宋女巫严天为劫坐没入奚官。(《南史·元凶劭传》)是这种制度,亦不始于梁朝。“补兵”或得配军士,或入军市。“奚官”“奴婢”。就是“做娼”。所以这个时代娼妓与奴隶制度有密切关系。汉武帝“营妓”制度,这个时候仍沿袭用之。看司马宣王在长安立军市,军中吏士,多侵侮县民。(《三国志·仓慈传》注引魏略)宋后废帝每出入去来,尝自称刘统,或自称李将军,与右卫翼辇营女子私通,每从之游,持数千钱供酒肉之费。(《宋书·后废帝本纪》)齐废帝尝与左右无赖群小二十余人共衣食,同卧起。帝独住西州,每夜辄开后堂,与诸不逞小人,至营署中淫宴。(《南史·齐废帝郁林王本纪》)这就是沿袭汉代“营妓制度”无疑。其“营妓”来源,即为“罪犯奴隶”的女子又无疑。





  魏晋南北朝时代奴隶与娼妓 2





  魏晋南北朝时代奴隶与娼妓 3
  
  如一日。我想她的尸骨久已化为灰尘,后世文人,对于她的“墓地”所在,尤纷如聚讼。自唐徐凝作《寒食诗》云:“嘉兴郭里逢寒食,落日家家拜扫归。只有县前苏小墓,无
  
    人送与纸灰钱。”《陆广微》吴地志遂有墓在嘉兴县侧之说。《咸淳临安志》、《武林旧事》都说墓在湖上。看了上面所引,这两个红尘女才情,一则能与异代文人为感情上之交通,一则能感动燕子。虽不免后人傅会,兼含有神话意味,然于此足见两人魔力之大了。且苏小小之名,尤哙灸人口,千年





  魏晋南北朝时代奴隶与娼妓 4
  
  《白石樵唱》说:“林景熙有咏苏小小诗题注:‘小小钱塘名娼,有墓在嘉兴西南六十步。’”清朱竹〖HTXL〗NBA4E〖HTSS〗《诗》云:“歌扇风流忆旧家,一邱落月几啼鸦。芳痕不肯为黄土,犹幻胭脂半树花。”竹〖HTXL〗NBA4E〖HTSS〗力辨小小之墓在秀州(即嘉兴)。大家都想以绝代佳人为湖山妆点。美人已成黄土,千余年后,文人仍纷纷拜倒石榴裙下,小小诚足以自豪。我看了玉京《赠燕诗》,及小小《西陵歌》,不但色美,而且才高,恐怕也是衣冠士族,没入“奚官”而沦落为娼妓的吧。





  第四部分:家妓及奴录娼妓骈进时代
  
   魏咸阳王禧赐死时,与诸妹公主等诀,言及一二爱妾。公主哭且骂云:“坐多取此辈婢贪逐财物,畏罪作反。致今日之事。”又如“石崇尝刺荆州,劫夺远使,沉杀诸商,以致巨富”。(《乐史·绿珠传》)崇有妓妾美人千余,绿珠为之魁终因孙秀之索,以致绿珠堕楼,而崇弃东市。
  




  魏晋南北朝时代之家妓 1
  
  什么叫“家妓”呢?就是畜养在家庭中红尘女,而不是在坊曲的。如晋谢安在东山畜妓。(《世说新语》)每出游,必以女妓从。(《晋书·本传》)这种红尘女,都是“家妓”,与“妾”稍
  
    有不同。家妓大半是能歌舞乐曲的,故殷仲文劝宋武畜妓,宋武曰:“我不解声。”(《世说新语》)与“妾”专备侍寝。专门为发展性欲者不同,又其地位似较“妾”为低。后魏高聪有妓十余人,有子无子,皆注籍为妾,以悦其情。(《魏书·高聪传》)照这样看,“家妓”生了儿子,方能升为“妾”。则“妾”似较“家妓”贵重一些。现在高聪将他的“家妓”概升为“妾”,以悦其情,乃笼络人心手段吧。所以“家妓”地位,似介于“婢”“妾”之间。蓄养“家妓”风气始于汉代,而极盛于南北朝,今以本时代“家妓”情形分析列举于下。
  
      一、因妓妾乃贪贿用以维持声色,甚乃遭杀身之祸的。
  
      《魏书·咸阳王禧传》:“性骄奢,贪淫财色,姬妾数十,意尚不已。衣被锦绮,车乘鲜丽,犹远有简娉,以恣其情。由是时求货贿,奴婢千数。田业盐铁,偏于远近。臣史僮隶,相继经营。”后谋反败被擒,(世宗时)赐死。及与姊妹公主等诀言及一二爱妾。公主哭且骂之云,坐多取此婢辈,贪逐财物,畏罪作反,致今日之事。……”《梁书·鱼弘传》:“尝语入曰:‘我为郡——历南谯盱眙竟陵太守——所谓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民庶尽。于是恣意酣赏,侍妾百余人,不胜金翠。服玩车马,皆穷一时之绝。’”宋书·沈演之传》:“太宗泰始中时,欲北讨,使勃还乡里募人,多受货贿。上忽下诏曰:‘沈勃轻躁耽酒,幼多罪愆,比奢淫过度,红尘女数十,声色放纵,无复剂限。’”《宋书·杜骥传》:“幼文所莅贪横,家累千金,女妓数十人,丝竹画夜不绝。帝微行夜出,辄在幼文门墙之间,听其管弦。”
  
      二、有因只顾本身,穷妓妾之乐,而家族穷困不堪的。
  
      《宋书·范晔传》:“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亦盛饰,母止住单巷。唯有一厨,盛樵采,子弟冬无被,叔父单布衣。”
  
      三、因畜妓妾而饮食起居,服饰园林,皆极端装饰奢侈的。
  
      《南史·徐君倩传》:“为湘东王镇西谘议参军,颇好声色,侍妾数十,皆佩金翠,曳罗绮,服玩悉以金银。……有时载妓肆志游行,荆楚山川,靡不毕践。”《南史·孙传》:“性通泰,有财散之亲友。居家颇失于侈,家庭建筑,极林泉之致,歌钟舞女,当世罕俦;宾客填门,轩盖不绝。”《北史·夏侯道迁传》:“好筵宴,京师珍羞,罔不毕有。……大起园囿,殖列蔬果,延致秀彦,时往游过。妓妾十余,常自娱乐国。”
  
      《宋书·恩传》:“佃夫——阮——权亚于人主,宅舍园地,
  
    诸王邸第莫及。‘红尘女’数十,金玉锦绣之饰,宫掖不及也。每制一衣,造一物,京邑莫不
  
    法效。焉于宅内开渎东出十许里,塘岸整洁,泛轻舟,奏女乐。”
  
      《宋书·徐湛之传》:“贵戚豪家,产业甚厚,室宇园池,贵游莫及。妓乐之妙,冠绝一时。……时安成公何,无忌之子也。临汝公孟灵,休昶之子也。
  
    竟各奢豪,与湛之共以肴膳器服车马相尚。京邑为之语曰:“安成食,临汝饰,湛之二事之
  
    美兼何孟。”
  
      四、有贪声妓快乐,非朝贺不出门的。
  
      《宋书·沈庆之传》:“妓妾数十人,竞美容工艺,庆之优游无事,尽日欢愉,非朝贺不出门。……”
  
      五、有年已衰老而乐此不疲的。
  
      《南史·张壤传》:“建武未累启求还吴,见许。居室豪富,妓妾盈房。或有讥其衰暮蓄妓,壤曰:‘我少好音律。老时方解,平生嗜欲无复存,唯未能遣此耳。’”
  
      六、有兼以求多子为幸福的。
  
      《周书·李迁哲传》:“性华侈,厚自奉养,妾媵至有百数,男女六十九人。缘汉千余里间,第宅相次。姬人之有子者,分处其中,各有僮仆侍婢奄阍守之。迁哲每鸣笳导从,往来其间,纵酒饮宴,尽平生之乐。子孙参见,或忘其年名者,披簿以审之。”
  
      七、有对于家妓有子无子,皆为妾位,以固结感情的。
  
      《北史·高聪传》:“唯以声色自娱,有妓十余人,有子无子,皆注籍为妾以悦其情。及病,欲不适他人,并令烧指吞炭,出家为尼。”
  
      八、有因家妓美丽,他人夺取,因以罢官杀身的。
  
      干宝《晋纪》:“石崇有妓绿珠,美而工舞,孙秀使人求焉。使者以告崇,崇出妓妾数十人曰:‘任所择。’使者曰:‘受旨索绿珠。’祟曰:‘绿珠吾所爱重,不可得也。’使者还告秀,秀劝赵王伦杀之。”《南史·何恢传》:“恢为广州刺史,有妓曰张耀华,美而有宠。将之任,耍权贵阮佃夫饮。佃夫见耀华悦之,频求于恢。恢曰:‘恢可得,此人不可得也。’佃夫怒,遂讽有司以公事弹恢坐免。”
  
      九、有位高禄重,而多营妓妾以图快乐的。
  
    《晋书·陶侃传》:“媵妾数十,家僮千余,奇巧宝货,富于天府。”《魏书·高阳王雍传》:“又与元义同决庶政,岁禄万余,粟至四万。妓侍盈房,诸子端冕,荣贵之盛,昆弟莫及。……后多幸妓,侍近百许人。”





  魏晋南北朝时代之家妓 2
  
  魏咸阳王禧赐死时,与诸妹公主等诀,言及一二爱妾。公主哭且骂云:“坐多取此辈婢贪逐财物,畏罪作反。致今日之事。”又如“石崇尝刺荆州,劫夺远使,沉杀诸商,以致巨富”
  
    。(《乐史·绿珠传》)崇有妓妾美人千余,绿珠为之魁终因孙秀之索,以致绿珠堕楼,而崇
  
    弃东市。弄到淌来的黄金,就要多讨美人,要穷奢极侈,以博美人的欢心,仍要继续多弄黄金,这就是咸阳王“贪逐财物造反”,石崇所以弃“东市”的缘故。“黄金”“美人”关系,真密切得很。杜骥、鱼弘、沈勃,都是一丘之貉吧。
  
      二、南朝专重清议的法令恐为具文。
  
      南朝法律,率重“清议”。梁制有禁锢之科,“其犯清议,则终身不齿。陈亦重禁锢科,若缙绅巨族,犯亏名教不孝者,……诏发弃之,终身不齿。”(《隋书·刑法志》)宋武帝篡位
  
    ,“有犯乡论清议赃污淫盗,一皆荡涤洗除,与之更始”。(见《日知录》)是宋齐以来,虽未明著律条,而犯“清议”者,非有赦书,皆终身“禁锢”。久已著成为成例。但如范晔家乐器服玩,并皆珍丽。妓妾盛饰,母止住单巷,唯有一厨盛樵采,这样行检,总算有点荒唐了,而“清议”并不及之。终身禁锢,更谈不到。则法令非具文而何?
  
      三、法律实行与永守。〖HTF〗
  
      宋阮佃夫红尘女数十,金玉锦绣之饰,宫掖不逮。
  
      梁夏侯夔后房妓妾,曳罗绮。饰金翠者亦有百数。
  
      梁徐君倩侍妾数十,皆佩金翠,曳罗绮。
  
      沈攸之后房服珠玉者数百人。(以上俱见前引)
  
      魏高阳王雍第宅匹于帝宫,后仆六千,红尘女五百。隋珠照日,罗衣从风。自汉晋以来,诸王豪侈末之有。(《洛阳伽蓝记》)以上诸人,妓妾服饰。总算豪侈极了。而晋制女奴不得服金钗。(《御览》718引晋令)魏制王公以下贱妾,悉不得用织成锦绣珠玑,违者以逆旨论。(《魏书·高阳王雍传》)不是成了废话吗?国家法令则如此,臣下姬妾豪侈则如彼,总数极矛盾一件事情吧。盖吾国历代法令甚多,然不必为当时实行之法,法令之修,非必即为实行者所遵循。一法之兴,亦不必即为后世所永守。不独魏晋如此,历代都是这样的。





  魏晋南北朝时代之男色 1
  
  这时代男色猖獗情形,与前时期大不同了。试将他要点特征,分别写在下方:
  
      一、公然狎昵,不以为讳。
  
      《北史·魏彭城王韶传》说:“勰孙韶至北齐袭封,后降为县公,文宣帝——高洋——尝剃韶鬓须加以粉黛,衣妇人服以自随。曰:以彭城为嫔御”,《史》说,“讥元氏微弱,比之妇女”。这种公开现象,是前此所未有的。
  
      二、因偶然失恋,乃侮辱娈童,或动杀机。〖HTF〗
  
      “王韶昔为幼童,庾信嬖之,有断袖之欢,衣食、所资,皆信所给。遇客,韶亦为信侍酒。后韶为郢州刺史,信过之,韶接待甚薄。信不能堪,因酒酣,乃径上韶床,又践踏肴馔,直视韶面曰:‘官今日形容大异畴昔’,宾客满座,韶甚惭耻。”(《南史·长沙宣武王传》) “王僧达族子确,少美姿容,僧达与之私款甚昵。确叔父永嘉太守休属确之郡,僧达欲逼留
  
    之,确避不往。僧达潜于所往后作大坑,欲诱确来别埋杀之。从第僧虔知其谋,禁诃乃止。”(《南史·本传》)〖HT5,5”SS〗你看庾信对王韶说:“官今日情形大异畴昔”这两句话,含有多少意味。又“径登韶床,践踏肴馔”。此等重大侮辱,发现于宾客满座时候,王韶怎样受得了?王僧达因留不住王确,乃作大坑欲埋杀他,真可谓色胆大如天了。
  
      三、因恋娈童与妻断绝,或累杀妻。〖HTF〗
  
      《魏书·汝南王悦传》:“悦妃阎氏生一子,不见礼答。有崔延夏者以左道与悦游,令服仙药松术之属。又好男色,绝房中,轻忿妃妾,至加挞楚。”
  
      《晋书·石季龙载》记:“聘将军郭荣妹为妻,季庞宠优童郑樱桃而杀郭氏。及娶清河崔氏女,樱桃又谮而杀之。”〖HT5,5”SS〗宠妾灭妻,是吾国社会上历代相沿的习惯。宠男色以灭妻,不算一件骇人听闻举动吗?但在晋代,这种风气,已普遍化,民众化了。《宋书·五行志》上记一段故事:“自咸宁太康以后,男宠大兴,甚于女色,士大夫莫不尚之,天下咸相仿效,或有至夫妇离绝,怨旷妒忌者。”妒为人类通性;争妍斗媚,亦人类通性,无男女的分别。这个时候,恋男色的人,又握生杀予夺之权,杀两个妻子,司法律的亦不敢加以制裁,而男色猖狂愈甚。石季龙就可做当时代表。像汝南王仅仅“绝房中,轻忿妃妾。至加挞楚”,真司空见惯,算不了一回事。





  魏晋南北朝时代之男色 2
  
 四、夫妇同爱娈童。
      
  《晋书·海西公纪》:“帝在藩,夙有痿疾。嬖人相龙计好朱灵宝等参侍内寝。而二美田氏孟氏生三男,长欲封树,时人惑之。”《晋书·五行志》:“海西公不男,使右有相龙与内侍接,生子以为己子。”〖HT5,5”SS〗
  
      海西公因痿疾,自降为娈童。嬖人等又参侍内寝,一箭双雕,可谓便宜之至。但海西公因痿疾不男,而二美田氏王氏,竟生三男,海西公以为己子,未尝不自以为讨便宜吧。
  
      五、因爱娈童,而功名沉滞。〖HTF〗
  
      《南史·谢惠连传》:“先爱幸会稽郡吏杜德灵,及居父,夏赠以五言诗十余首,《乘流遵归路》诸篇是也。坐废,不豫荣位。官尚书仆射,年三十七卒。既早亡,轻薄多尤累。故官
  
    不显。……”后代儒家尝说:居丧正哀痛的时候,不能作韵语。这种论调,是不对的。父母之丧,当然哀伤,但哀来即哭,哀去即止。所谓“苫块余生”,“水浆不入口”等等套语,皆系汉以后“儒家”矫糅造作出来的。诗言性情,居丧时性情即灭绝么?何况惠连是反对传统礼教的人,居丧赠爱人诗,看得寻常得很,不幸因此遂“坐废”了。《南史》又说:“惠连既早卒,轻薄多尤累,故官不显。”这又是惠连所视为无足重轻的事情。
  
      六、狎昵娈童,见于言论著述。〖HTF〗
  
      刘遵《繁华应令》:“可怜周小童,微笑摘兰丛。鲜肤胜粉白,腭脸若桃红。……腕动飘香拂,衣轻任好风。……剪袖恩虽重,残桃看未终。……”
  
      梁简文帝《娈童诗》:“……妙年周小史,姝貌比朝霞。揽NFDAD轻红出,回头双鬓斜。……”〖HTSS〗其他若晋张翰《周小史诗》,梁刘永咏《繁华》,刘孝绰咏《小儿采菱》《无名氏少年》,昭明《伍嵩》(以上俱见《玉台新咏》),对于男色NFDDF声揣色,极力摹写,酣鬯淋漓。又沈约《忏悔文》说:“汉水上宫,诚云无几,分桃断袖,亦足称多。”又《北史·北齐·废帝殷本纪》说:“天保九年,太子监国,集诸儒讲《孝经》,令杨〖HTXL〗NC924〖HTSS〗传旨,谓国子助教许散愁曰:‘先生在世,何以自资?’对曰:‘散愁自少以来,不登娈童之床,不入季女之室,服膺简册,不知老之将至。”于是可见“男色”为当时普通嗜好,形诸歌咏,视为固然。“不登娈童之床”的许散愁,遂独自标异,如鸡群之鹤了。其他这个时候好男色的,尚有魏始兴王〖HTXL〗NB323〖HTSS〗的杨承先,魏齐王芳的郭坏、袁信,秦符坚的慕容冲,石宣的甲扁,陈宣帝的陈子高,隋炀帝的王蒙,尤更仆难数。总之,这时代狎昵“娈童”,由南朝以至北朝,成为社会民众一般的嗜好,已成为一种风气,与前期仅为君主贵族特殊阶级玩好品者不同,这是值得我们注意的。





  魏晋南北朝时代声妓特别发达之原因 1
  
  这个时代,声妓燕乐,空前发展,是什么原故呢?试举之如下:
  
      一、学说之影响。
  
      《列子》这部书,本是东晋张湛辈假托的,但适合当时士大夫口胃,故南北朝时社会习俗,颇受深切之影响。《伪列子》第七篇题曰杨朱,述朱说颇详。杨朱说:“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提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尽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迥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人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竟一时虚誉,规死后之余荣;〖HTXL〗NC24DNC24D〖HTF〗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又说:“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臭腐消灭,是所同也。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也,熟知其异?且趣当生,奚皇死后?”〖HT5,5”SS〗你看杨朱所主张的这种“眼前利己快乐主义”,纯是厌世的悲观,也都是时势的反动。东晋后中原板荡,人民苦于干戈水火,生命财产朝不保暮,乃产生杨朱一派学说了。一般民众,濡染其说,大家都存“我躬不阅,遑恤我后”的心理,于是“放浪”“颓废”“豪侈”诸种习性,相因而生。尚能说《伪列子》学说于东晋后社会没有绝大的影响吗?





  魏晋南北朝时代声妓特别发达之原因 2
  
  二、国家之风尚及法令。
  
      这个时代南北朝风尚不同:北朝将相多无妾媵。南朝则官职大者可以畜多妻,无形中已成了法令。元孝友《传疏言》:“将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