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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7-2-16 1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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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重难返与易如反掌
积重难返与易如反掌
《史记》里有一句话,叫做天下之患,在于瓦解,而不在于土崩。瓦解,就是说,局势慢慢地糜烂,无可救药,终止于不可收拾。土崩则是说,好端端的一个花花世界,一下子就被打得稀巴烂,就像一个花瓶摔在地上一样,一下子就成了粉末了。一个花瓶可能被人一不小心摔在地上,成了齑粉,而好端端的一个花花世界,则是不可能一下子被打烂的。应该说这个道理明显至极,可是司马迁二千多年前说的这话,至今有很多人不明白。他们总是说,稳定,稳定。他们还说,渐进,渐进。他们还说,改革,改革。他们还说,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他们还说……可是他们不明白,“天下之患,在于瓦解,而不在于土崩。”
之所以患在于在于瓦解,是因为,万事万物的发展和演变,都行进在一个不可逆转的螺旋形曲径上,这个前进的过程一旦发端,就不可逆转。比如,古话里的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就很形象地把这个由微至著的过程表达了出来。而之所以患不在于土崩,是因为,万事万物的发展的演变,都有一个过程,这个过程的每一步,都要有内因与外因的参与,都要有内环境与外环境的配合,才能完成。
种子的生长,一方面需要内部的基因,一方面也要外面的阳光雨露,土壤肥料。一个社会的成长,一方面需要内部文化的培育,一方面也要外部稳定环境的护卫。内部文化的培育可以产生凝聚力,可以让众志成城,这就是孟子说的“人和”。外部的稳定环境,就相当于孟子所说的“天时地利”了。一个种子发芽生根以后,到底能长成什么模样,这是决定于它内部的基因的。俗话说的好,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不可能指望你栽下土豆却收获玫瑰。同样,一个社会内部的文化基因,如果其根本发微点包含所谓的“阶级论”,那你就不能指望这个社会有朝一日能达成公平;如果这个社会是通过暴力革命,“推翻”之后再来“建设”成功的,那么你就不能指望这个社会日后 “公平”,“民主”;如果这个社会里的成员没有言论自由,没有迁徙自由,没有结社自由,没有……那么你就不能指望“德先生”和“赛先生”来给你光大门楣。我们回过头去看一看,1688年的英国的光荣革命——它也叫革命,但是它没有流血。我们再看看如今世界上最强大的美国,它诞生的基石——只是当初一群流浪汉的一张薄薄的公约,里面说:
“为了上帝的荣耀,为了增强基督教信仰,为了提高我们国王和国家的荣誉,我们飘洋过海,在维吉尼亚北部开发一个殖民地。我们在上帝面前共同立誓约,自愿结成为一民众自治团体。为了使上述目的能得到更好的实施、维护和发展,将来不时依次而制定颁布的被认识为对这个殖民地全体人民都最适合、最方便的法律、法规、条令、宪章和公职,我们都保证遵守和服从。”
在这份公约的表述里,我看见了历史的脉络,看见了信仰的执著,看见了思想对自由的追求,看见了一个国家的诞生,看见了公权力从私权利中有条件地被分化出来。从这份公约里,可以推导出,一个理想的国家不是家国。国家是民众以契约的形式合意组建的,国家的公权力来自民众出让的部分权利的组合。法律实施的真正力量源自民众对国家法律合法性与公正性的认同,出于对法律的敬畏而自愿服从,而决不是慑于国家机器暴力的淫威。法律是为了维护全体社会成员的整体利益,而不是为了维持某一种统治秩序而制定的。
那么我们现在再来看看某国的宪法。杨小凯曾经这样评论,一国之宪法,竟然公开鼓吹一党之私利。是的。那个公约,这个宪法,它们是两块基石。而这两块基石的桩脚,一个是扎实地埋在坚实的大地之上,而一个是漂浮在流沙之上。我们有时候会为了两栋大厦的外墙的装饰哪个更漂亮而争论,但是我们只要低下头看看它们的地基的牢靠程度就不难明白什么是粉饰太平,什么是皇帝的新衣。
中国近百年来,外侮不断,内忧频仍。历史教科书上总是说,先是由于西方列强的蚕食,后是由于小日本的鲸吞,再后又由于苏修的背信弃义,到后来又由于天灾人祸,等等等等。看来我们这个民族还真是伟大,伟大得如此坚韧。又好像这一百多年来一直在背时,只不过这个时背得也太久了。说句刻薄的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当初鸦片战争时,区区千百英国水兵与大清帝国军队死掐——这不奇怪,奇怪的是旁边站着乌压压一帮愚民看热闹,就好像一帮闲汉看两个醉汉打架——其实这并不奇怪。“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整个天下都是皇帝一人的,这个天下跟老百姓何关?所以,英国水兵们眼中可怜的大清帝国军队,在那些旁边的看客的心里却是非常可恨的。几十年以后,好不容易进化成民国了,可是呢,鲁迅还不是写道,旁边站着一大帮看客。鲁迅之所以弃医从文,不就是那一帮子看客刺激了他么?“率土之滨,莫非王土。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周初的政治理想,终于有千古一帝秦始皇达成了。以后两千多年的朝代更迭不过是旧瓶换新酒,一个老故事,换了题目,由不同的人物演绎新鲜的情节。溥仪已经死了,没人喊我主万岁了。不过现在“万岁”并没死。这个万岁每天都在电视里,在报纸上,在论坛上,还在许许多多的人的心里活着。在这个“万岁”自从诞生在华夏大地上,就一直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你看,现在它不也还在招摇过市,甚嚣尘上么?其实那教科书上的西方列强的蚕食,小日本的鲸吞,苏修的背信弃义,还有那天灾人祸……都没我们这个“万岁”伟大长寿啊。因为有这个“万岁”,所以大清子民会站在一边看清军与英军的热闹,也因为有这个“万岁”,所以现在的大街上到处有垃圾,会有人闯红灯——大街不是我家,我为什么不扔垃圾,别人能扔我为什么不能扔?
积重难返。这就叫积重难返。
这个“万岁”据它自己的说法还有八千年的阳寿,我们不能想当然地认为他没有享受那八千年阳寿的福分,无论如何,它总比我们高寿。
面对一件二千年的积弊,怎么办?
徐徐调养?痛下猛药?
孔子说过一句话:一言兴邦。子思也说过一句话,叫做,一家仁,一国兴仁;一家让,一国兴让;一人贪戾,一国作乱;其机如此。此谓一言偾(fèn败坏)事,一人定国。这种建立在严酷等级制度之上的道德说教,一直被两千多年来的君臣儒士们所信奉。因为高踞金字塔塔顶上的道德家们总是以为“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的。他们相信从他们口中吹出的风能化成春风雨露,普降大地,滋养众生,让那些小民们跟小草一样随着他们的韵律一起舞动。只可惜,我们只要一翻查历史书,就能轻易地看见赤红的血色,目不忍睹的糜烂。历史行进在一个没有出口的螺旋型死胡同里。皇帝死了,万岁还活着。秦砖汉瓦腐掉了,眼看着又起楼台。金字塔上的风依旧地吹着,金字塔下的草依旧伏着。
农人在春日里播下一颗种子,到了秋季,就会收获果实。播下种子,收获果实,这是必然的规律。需要的只是用心施肥看护,还需要阳光雨露的滋养,还需要一个没有病虫害的好年景。一个好的农人,不是拿一个框框套在种子的头上,给他定各种规矩。他需要的是“无为”,只要顺从自然规律,到时自有果实结出来。好农人的心思是用在给送足量的水肥,摈挡各种病虫害的侵扰。同样,一个好的政府,应该是一个守夜人,他对于民众的生活应该是“无为”。人文精神,科技发明,体育竞技……这些都是个性发达的产物。政府如果横插其中,定下无数规矩,那么我们不难想象,这个社会的人文精神之萎靡,科技发明之薄弱,体育竞技之可笑……人哄地,地哄肚子。一个农人不好好侍弄自己的庄稼,那就会受到报复——没有饭吃。而一个政府一以既得利益者之计是从,以狼牧羊,那么他也必定会受到报复——将来的史笔如铁,不加诸斧钺,也要烹以鼎镬的。
市场经济理论千头万绪,不过一端而发之而已矣。曰:无为。设若政府不“无为”,而“有为”,那么我们就看吧,孔家店两千年来的托拉斯垄断经营。汉高祖的外戚,唐玄宗的权臣,明天启的阉党,清慈禧的垂帘听政,今日的太子党……这些难道不是一棵树上发出来的不同的枝干么?
言不尽义,义不尽显。
子曰:一言而兴邦。鬼谷子不敢同也。但今日二千年积弊之深,不过当初“无为”与“有为”“差之毫厘”而致“谬以千里”也。
此鬼谷子所谓“易如反掌”是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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