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
过去随便翻阅晚明野史,经常遇到有关柳如是的故事,逐渐引起兴趣,不过
这和许多旧时代的诗人文士的出发点并不相同。 柳如是在她的同时济辈中间,无疑是声势最煊赫的一位。无论是“秦淮四微”
还是李香君、卞玉京,她的这些前辈或姊妹行,都远远比不上她的气派,不但在
当时,就是在身后,三百年来,一切大小文士只要碰到与她有些牵连的事物,无
不赋诗撰文,感慨一番。一张小像,一颗印章,一面镜子,一只笔筒,都是发泄
幽情的好题目。这些雅人的动机说穿了无非是想吊死去了若干年的这个小女人的
膀子,却完全不顾在辈分上说,她该是他们的祖母、曾祖母……实际上,她又是
一位“女吊”(女性的吊死鬼),竟忽略了她会在半夜里跑来“讨替代”。 古今有些才干的有些设想,确是十分古怪的。譬如一个人,死了以后变鬼,
这自然没有问题。但变鬼之后,会不会也一年年老下去呢?一般的意见又并不以
为如此,牛僧孺作《周秦行纪》(或云这是旁人托名所作,用以进行政治陷害的,
是颇古的“阴谋文学”,这里姑不具论),说他夜宿汉薄太后庙,会见了戚夫人、
王昭君、杨贵妃、潘淑妃、绿珠等一大串不同时代的古美人,一律朱颜绿鬓,宛
如当年,饮宴唱酬,最后由昭君伴寝。(在别人都推辞了以后,薄太后指定昭君
伴寝,那理由也是非常有趣的。说她嫁给了呼韩单于,后又改嫁,“巨苦寒地胡
鬼何能为!”所以尽可自由行动,不要紧的,实在风雅极了,不过想想戚姬后来
是成了“人彘”的,杨贵妃缢死,潘淑妃被杀头,绿珠跳楼自杀,都是血肉模糊
的形象,但牛僧孺却一概不见。自然,这是小说,是才子们的白日梦,但也确实
生动地写出了他们的精神世界。迄今有关柳如是的许多诗文,大半即属于此类。 自然,在这中间,有些议论还是不无可取之处的。找这里所指的是总的倾向。 为了“研究”(姑已这么说说吧),我搜集过一些资料。托朋友从图书馆抄
来了她的诗集,从清人文集、笔记中搜集了一大堆有关文献,几乎有编成一册
“靡芜集”的本钱厂。又搜集了她的一些逸诗,还买到过一张朱野云所抚的小像,
正是如是初访半野堂的小影,画幅四周,题满了吴山尊、费妃怀、严几道等数十
位作者的诗。可惜的是,还没有来得及研究,这一切就都“迷失”了,大概是
“有一弊必有一利”吧,摊书满前,未必能写得出文章;面前只剩一张白纸时,
倒也会胡乱写下些意见。自然,距离“研究”的要求,那可是越来越远了。 三十年前,我组织过梅吭华写他的侍记,我的希望是通过他个人的经历,记
录或表现出清末至解放这个历史时代的一个侧面。他后来写出了一部未完的《舞
台生活四十年》。有些人的意见是生活谈得多了,也就是说艺术谈得少了,不过
我想,这本书的价值所在似乎多半还是谈生活的那些处所吧。 不管类比得怎样不伦,柳如是和梅兰芳,无疑都是很典型的历史人物。一个
生活在封建社会的后期,一个则活动于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的末期,在新中国还
活跃了十来年,两者都是生活在天翻地覆的大时代,社会的变革都是激烈而巨大
的。两人的具体身份又都使他们有可能接触十分广阔的社会面。通过他们的个人
活动,具体地、深刻地认识当时的社会,那条件都是十分优越的。 柳如是也是有艺术才能和表现的吧?她写过一些诗词,留下了一卷《尺犊》,
都很有特色,也都是不会磨灭的。她作为一个“名妓”,应该也有些吹弹歌舞的
本领,不过我说不清,她有一幅《月堤烟柳图》的卷子流传下来,后面还有钱牧
斋的题跋,我见过照片,却实在幼稚得很。不用说,这一切比起她的生活实践来,
都是微不足道的。 正如“学成文武艺,货与帝上家”是封建社会读书人的口号一般,学得吹拉
弹唱,“普天下服侍看官”,则是红尘女、歌女……一切最下层的受迫害者的呻吟。 两者之间,有被迫穹自愿的不同,相同的是都有货色“出卖”,男的卖“艺”,
女的就只有性交易。性交易也有三六九等的,明末秦惟就分旧院和宁院、猪市(或作
朱市)许多等级;解放前上海也曾有长三、么二……许多名色。柳如是是属于高
级的名妓,虽然身份个同,但努力方向是并不两样的,她们都要想方设法早日跳
出火坑。说得好听些就是“选婿”。 明末名妓选婿的故事,人们是并不陌生的,像“杨云友三嫁董其昌”,至今
川戏里还保留着这样的节目,她们大抵要选择怎样的对象,她们采取一些怎样的
手法来捕获对象……这一切,如果加以细密的研究,是会发现许多有价值的启示
的。首先,依据当时的标准,怎样的对象,才算得上是头等的?大致说来,不外
乎官僚、地主、名士,但当资本主义萌芽已有相当发展的时会,商人也挤进来了,
个过地位还是虚弱的。名士的得以脐身其间,原因是他们或者本身就是大地主,
或者可以向大官僚转化。“名士”本身倒并没有什么分量。 记得野史中记如是最早出身于盛泽的归家院,她本姓杨,名爱,柳则是“寓
姓”,最早见于记载和她关系亲密的腻客是复仕党魁张西铭(博),这是很重要
的线索,说明在她开始进入社会之际就和晚明的政治圈子发生了关系。接下去又
一个著名的故事是,如是儒生打扮,到松江去拜访陈卧子,递上名片自称“女弟”,
她是想下嫁给陈子龙的。这一段姻缘又没有成就,野史说什么陈子龙“性严峻不
易近”,看来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张傅和陈了龙都是晚明党社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掌握、操纵着舆论阵地
发表政论,组织文社,左右着清流的政治主张,对当时的朝局有很大的影响。他
们是地主阶级的改良派,其对立面则是以阉党为代表的大地主阶级中极端没落腐
朽的势力。在统治阶级内部的矛盾斗争中,他们的政治倾向成为正义的代表,有
颇广泛的政治基础,张博先死,陈子龙在南明弘光一局以及后来浙东抗清起义的
斗争中都起了重要作用,最后死于清师的镇压。柳如是最初相好和选择下嫁的对
象,是这样两位“名士”,确是很值得注意的。 王国维有题如是《湖上草》为下绝句,其第三诗云:幅中道月医白权奇,兄
弟相呼竟不疑。莫怪女儿太唐突,蓟门朝士几须眉。 过去女人写信作文,不是自称为“侬”就是自称为“妾”,这里换上了一个
“弟”字,在三百年前,可实在非同小可,难怪士大夫要目瞪口呆,为之哗然了。 在古今吱女中间,这样毫不气馁地与士大夫平起平坐,蔑视一切的,柳如是
是仅有的一例。这是对封建礼法的愤怒抗议,断然将它踏在脚下,勇敢地挣脱身
上的枷锁,争劝人“的地位的行径。绝不能仅视之为有趣的”佳话“的。 柳如是诗有“我是华亭旧时客”之句,顾苓《河东君传》也说“君初适云间
孝廉为妾”,这不知何指,大抵总不是陈卧子。如是在下嫁钱牧斋以前,活动地
区不外松江、杭州、吴江。帝,徐野君土俊有《菩萨蛮》词,题镶初二日与柳姬
闲话》:仙源隐者应如是,桃花引惹渔郎至。一笑不相亲,再来何处寻,春城寒
食句,青满章台路。休道柳如眉,月痕今似谁? 同中所咏当是如是,试看第一句,作者就将“柳隐”、“如是”,字样都组
织了进去,此词当作于湖上,别无其他故实,只“一笑不相亲”两句,勾勒了如
是若即若离的姿态。因是同时人的投赠之作,十分可贵。 更难得的是在李因《竹笑轩吟草》里,有《赠柳如是校书》二首,题下小注
云,“工诗文临池”:不解长条系别离,一声折柳正相思,秋风犹恐成惟悸,好
护青青似旧垂。昼掩章台自著书,十离诗就寄双鱼。扁舟三仰烟霞迥,觅得莼芽
伴索居。 龛山亦史是庵李因,也是一位名妓,后嫁葛征奇,是有名的女画家,她的《
竹笑轩吟草》共三集,初集刻于明末清初。所收都是甲申以前的诗,集中颇有投
赠同时姊妹行之作,如是之外,尚有赠王玉烟、王畹生(玉烟女弟,工弃棋、画
兰)、李淡生(工诗,善弃棋、音律)、章韵先(善杂剧、画兰)的诗。这两首
诗尤可珍重,描绘了如是寄居九峰三柳之间的生活情况,多年来收集如是同时人
的投赠之作,仅此而已。 如是另一位密友是为她刻了《尺犊》和《湖上草》的汪然明。他是住在杭州
的徽州富商,有《春星草堂集》,收在《丛睦汪氏遗书》中。可惜我不曾仔细看
过,现在说不出其中有无与如是投赠的诗文了。《栖如是尺犊》一卷,收三十一
通小札,都是寄给汪然明的。从其中透露的情况看,她和汪然明的关系是很密切
的,如是来到湖上,就借住在汪的湖庄里。时间当在崇帧十二年己卯。在这些信
里,如是自称“弟,,而称汪为”先生“。汪对如是的生活,多方照顾,还为她
的归宿细心筹划,汪和钱牧斋也是相识,如是访牧斋于半野堂,在崇帧十三年庚
辰冬,给汪然明的最后两封信都提起过。王国维题诗第二首说:华亭非无桑下恋,
海虞初有蜡履踪,汪伦老去风情在,出处商量最恼公。 就说的是此事。国维又一诗说: 羊公谢傅衣冠有,道广性峻风尘希纤郎名字吾能意,合是广陵王草衣。 静安自注云:《尺犊》二十五云,‘承谕出处,倍见,恺切。特道广性峻,
所志各偏。久以此事推纤郎,行自愧也。’纤郎疑即工修薇字,号草衣道人,广
陵人,后归许霞城给事。“ 这是汪然明力如是撮合,如是辞谢了,而举“纤郎”以自代的一例,这种例
子不只一端,如她给汪然明的另一信说:接教并诸台贶,始知昨宵春去矣。天涯
荡子,关心殊甚。紫燕香泥,落花犹重,未知尚有殷勤启金屋者否?感甚,感甚。
刘晋翁云霄之谊,使人一往情深,应是江郎所谓神交者耳。某翁愿作交甫,正恐
弟仍是灌缨人耳,一笑。 她这里又一次把某些人的殷勤轻轻地回掉了。她甚至不能不向汪然明呼吁,
“望先生速图一静地为进退,最切,最感”。因为“浮谈谤谣”不能不逼使她考
虑“避迹”。后来她终于离开了杭州,避居何处不详,她有一封给汪然明的谢信,
写得极动人。 鹃声雨梦,遂若与先生为隔世游矣,至归途黯瑟,惟有轻浪萍花与断魂杨柳
耳。回想先生种种深情,应如铜台高揭,汉水西流,岂止桃花千尺也。但离别微
茫,非若麻姑方平,则为刘阮重来耳。秋间之约,尚怀渺渺。所望于先生维持之
矣。便羽即当续及。昔人相思字每付之断鸿声里,弟于先生,亦正如是,书次恫
然。 从这封信里,似乎可以看出,她对汪然明的以平等相待、尽情维护,是从心
底感激着的。这个饱尝人间幸酸的女人的心,真的被打动了。细味全信,友情更
深于爱恋之情。这不只是一篇漂亮的简尺,还凝聚着真挚的情谊。 《众香词》收柳如是词六调,其《踏莎行。寄书》云:花痕月片,愁头恨尾,
临书已是无多泪,写成忽被巧风吹,巧风吹碎人儿意,半帘灯焰,还如梦里,消
魂照个人来矣,开时须索十分思,缘他小梦难寻你。 这一罔《踏莎行,,恰好可以作为她的《尺犊》的“代跋”。 柳如是选婿的结果,选中了钱牧斋。钱柳的结合,不是基于爱情,那是明明
白白的。对照我前面所列举的三个条件,钱牧斋是全部合格的。他是“东林领袖”、
“文坛祭酒”大地主、大官僚。据崇侦七年温体仁指使张汉儒揭发的钱谦益居乡
不法四十款罪状,他有上百个奴婢,夺人田宅妻女,把持官府,操纵考试词讼,
其实是个大恶霸地主。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钱谦益还经营出洋兴贩,获利巨万。 这可是个“新生事物”,为一般大财主滥乡绅所望尘莫及的。柳如是采访半
野堂,做了调查研究,决定下嫁给这个老头儿,除了满足十这些条件之外,还看
到三年以前,钱牧斋在一次你死我活的政治搏斗中,走了司礼监曹化淳的门路,
击败了政敌,使温体仁罢相,压服了浙党,政治前途充满了希望。这个小女人是
很有野心和才干的政治活动家,她下了决心,嫁给了钱牧斋。 钱柳结合以后,确实过了一段“好日子”,钱牧斋为如是起造了绛云楼、我
闻室,和她一起到浙江去旅行,回常熟时被看不顺眼的人们追着赶打,满船都是
砖头、瓦块。可见他们的结合,是很不为“公论”所许的,一致认为“谦益愈放
废”了。钱牧斋还为她写了无数艳诗,其中就有十分肉麻的长诗。这些诗被魏雪
窦等所编选的《吴越诗逊选录,但另列一卷曰“艳体诗”。朱鹤龄说,“见一越
友选时贤诗,噎薄艳体,另为一编”,即指此事。这就说明了钱柳结合在当时引
起的“清议”。 如是下嫁后写了不少诗篇,如《奉和小岁日京口舟中之作》:首比飞蓬鬓有
霜,香奁累月废丹黄,却怜镜里丛残影,还对尊前灯烛光。错引旧愁停语笑,探
支新喜压悲伤。微生恰似添丝线,邀勒君恩许并长。 就颇费思量,不知道她到底表现的是什么情感,横直不是十分满足的。那首
著名的《春日我闻室作》也同样流露了浓郁的惆怅之情:裁红晕碧泪漫漫,南国
春来正薄寒。此去柳花如梦里,向来烟月是愁端。画堂消息何人晓,翠帐容颜独
自看,珍重君家兰桂室,东风取次一凭栏。(数诗皆据《吴越诗逊卷二十二《名
媛诗》,朱朗诣评:“如是骨理皆妍,故是艳宗。”)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奇怪,
嫁给这样一个年已六旬的老头儿,是很难期待有什么“闺房之娱”的,、柳南随
笔、所记的钱柳闺房对话,“我爱你乌黑头发白个肉”,“我爱你雪白头发乌个
肉”,就是出色的特写。这一组“警句”由如是写进了《奉答牧斋》一诗,化为
“春前柳欲窥青眼,雪里山应想白头”。 外面的流言,多起来了。明清易代之际,野史笔记特别喜欢记载有关如是的
佚闻逸事,她一时竟成了新闻人物。大抵和牧斋关系密切的人还肯说些好话,此
外大量的则是丑闻。我想,这也不一定全是造谣。 黄淳耀这位老夫子,在钱牧斋家里做西宾,如是要和他诗筒唱和,吓得他要
卷铺盖逃走。曾经刻过《绝妙好词》的柯南陔(煜)在《舟中读牧斋先生(初学
集)得一百四十字敬题卷后兼寄孺饴行人》这样的诗里也有“松圆邀翰墨,河东
媚房拢”的句子,看那全诗,对钱牧斋是倾倒备至的,但写到钱牧斋闭户著书,
就要说左有清客程松圆,右有爱妾柳如是,可见当时士大夫中间的一般印象了。 这些还要算是比较“蕴藉”的,赤裸裸的丑闻更是不少,野史中记柳如是养
着不少“面首”,随时更换,一旦厌倦了就赶走甚至杀却。又有一次她的一个相
好被捕下狱,钱牧斋十分不安,立即出面保了出来,说不然就会使柳夫人不欢。
我想这些故事即使有些夸张,但却假造不来的。它们倒是揭露了钱柳之间的真实
关系。 不久,就是甲申国变,南明弘光小朝廷在金陵筹建,钱牧斋马上带了柳如是
赶去,捞到一顶礼部尚书的纱帽。这是他极力讨好马、阮的结果。钱牧斋以“东
林领袖”的身份,替冯诠和阮大锨讼冤,又要翻“三案”的旧案,说得嘴响,却
不顾清流的齿冷。柳如是此时也有很“精彩”的表演,钱牧斋请阮大铖吃酒,要
如是陪坐,阮胡子高兴极了,送给她一顶价值千金的珠冠,钱要柳如是道谢,还
要她“移席”近阮。这些,柳如是都照办了。她陪钱牧斋来到金陵时,穿了“戎
装”,头上插着野鸡毛,作“昭右出塞”装束,也着实出了一阵风头。顾云美
(苓)《秘冈斋存稿》诗(撰于崇侦癸未至弘光三月)稿本有龟道中寄钱牧斋先
生》一题:赌棋墅外云方紫,偎芋炉边人正红。身是长城能障北,时遭飞语久居
东,千秋著述欧阳子,一字权衡富郑公。莫说当年南渡事,夫人亲自鼓军中。 顾云美是《河东君传》的作者,他这首诗把牧斋视为威望崇高的障北长城,
可能是代表了弘光中某些上大大的意见的,尤可珍重的是他记下了柳如是的一次
重要活动。当阮圆海锦衣素蟒临师江上之际,柳如是也穿了“昭君装”到江防部
队里去活动过,大概是搞什么稿师之类的把戏的吧,但此事顾云美后来不曾写入
“传”中,可能是出于避忌之故。 这一切都说明了什么呢?如果仅只把它看做是这个:“结束俏俐,性机警,
饶胆略”的小女人的喜欢出风头,荡检逾闲的胡闹,那可就不免目光过于短浅了,
她不惜出卖色相讨好阮大铖,目的是为牧斋挣得礼部尚书的官位;她走到部队里
去,是想拉拢抓着枪杆于的军阀,这一切,都是她恩在南明弘光小朝廷中搞政治
活动的手法。我想,弘光一局,牧斋的一切动作,幕后都有她在指挥。这决不是
什么忽发的“奇想”,是有事实根据的。 宛平查为仁心谷《莲坡诗话》卷上:“钱虞山之丁柳如是,龚合肥之于顾横
波,同类燕人之惑易,惜元兰汤以洗之,宣城梅耦长(庚)有题顾梅生画兰云:”
半幅双钩楚泽春,南朝旧部总伤神。靡芜诗句横彼墨,都是尚书传里人。,(原
注,上有钱宗怕姬人柳如是题句,靡芜,柳小字也。)托讽遥深,亦属实录,耦
长刻有《漫与集》。“ 《鱼计轩诗话》记黄小松赠邱学动“两尚书墨”,一丸阳书“秋水阁”,阴
书“门人吴闻侍上牧翁老师珍赏”;一丸阳书“门人范琉上芝翁龚老夫子珍藏”,
阴书“北山堂”,合装一匣,因赋三诗,其一云:“北山秋水名相亚,吉墨生香
一样新。记取芝香拈素手,尚书传里两夫人。” 多少年来,人们对柳、顾总是“相提并论”,但其实这是不合适的。在甲申、
乙酉之际,多少士大夫都要经受一次严峻的政治考验,而钱、龚又都有故事流传。 据说有人曾责问龚鼎享当日为什么不殉难,龚答道:“我本欲死,奈小妾不
肯何!” 这就是郁达夫诗“莫怪临危艰授命,只因无奈顾横彼”的出典了。龚芝麓把
责任一股脑儿推在顾横波身上,是典型的无耻之沦,这在钱、柳就不大同。据野
史记,乙酉五月之变,柳劝钱跳水殉明,钱试了一试,水冷得很,不敢下去,如
是却“奋身欲沉池水中”,当然,这也是野史传说,难保没有出入,但我总想这
也是假造不来的,钱牧斋的走下水他,试了试又走了上来,是典型人物的典型动
作,不是任何“天才”所能想像得出的。 柳如是与顾横波,她们对政治的兴趣、看法,恐怕是大相径庭的吧,这两入
虽同是“名妓”,又同是“相国夫人”,但完全不宜相提并论是无疑的。 乙酉,清兵南下,钱谦益竟舰颜迎降了,柳如是在这当口有过什么表示呢? 野史、正史都无记载,不敢悬拟。但野吏中还记下了另一小故事。 一次,钱、柳出游,看到一处泉水清澈,钱牧斋想脱鞋袜洗脚,柳如是站在
一旁冷笑道:“你当这是秦淮河么!”这个故事无疑也是真实的,柳如是实在严
冷得很。只一句话,就完全吐露了她对钱牧斋的鄙视、厌恶。秦淮河是旧院长桥
所在之地,封建地主阶级残酷蹂躏穷苦少女,过着荒淫无耻生活的地方,也是柳
如是出身的地方。钱牧斋投降清朝以后,打着为先朝修史的招牌,到了北京,蒙
“恩”赏给“秘书院学士兼礼部恃郎、明史副总裁”的官衔。不知怎的,过了半
年就“以疾归”了,大约总是混得个人得意。第二年,又因淄川谢升案而锒铛北
上。家人都不敢出头,只有柳夫人单身带了一个包袱,随行护送在押解兵卒的刀
头剑错之间,照顾牧斋。牧斋的好友、德州程先贞家有“杜亭”,历城王秋史
(苹)杜亭诗“红抽裁诗临妙墨,,句下注,”虞山河东君题诗亭中“,可能是
此次如是陪牧斋北上经过时所题。这一次,据传说是行贿三十万金才得无事放归。 牧斋对如是感激涕零,作诗说,“从行赴难有贤妻”。当时有人看了还觉得
不舒服,因为柳如是到底还是“妾”,不能就这样说的。 这以后,牧斋的经济情况似乎与先前不大相同了。在《尺犊》中常常叫穷,
珍重收藏的宋本《汉书》也卖给了宁波的谢三宾。很可能是由于几次官司打点花
费了不少。顺治五年,又因黄毓祺案逮系江宁,吃了一次官司。 在这种局面下,钱牧斋并不曾闭门韬晦,还是与南明桂王的大学士翟式耙有
联系,和抗清的郑成功、张名振、张煌言有联系,与山阴祁氏兄弟破家结客密图
抗清,终被杀头的魏耕(即《吴越诗逊的编者之一)和他也有联系。在《雪翁诗
集“卷五中有《欲谒虞山钱大宗伯,途中书怀先寄束呈览》诗中有句云:”前岁
纵横计不成,仰天大笑还振缨。授书恰思下邳去,采药乃向玉山行。“诗意也十
分显露。魏耕是说他抗清起义未成,要找钱牧斋去筹划兴复方略,从这一类诗中
可以看出,当时牧斋似乎还不是怎样的不齿于明遗民,还要和他一起计议抗清的
大汁。贤如黄宗素,在《八哀诗》中也对牧斋特致好感。这一切都说明当时斗争
的尖锐、复杂。 柳如是这期间的活动,今天知道的细节不多了。那原因是可以理解的。这一
类故事,正是于犯新朝大忌的政治问题,野吏笔记也无人敢记,即偶有记者,在
后来的文字狱浪潮中也大半毁失了,不过也还可以找到一鳞片爪。上面提到牧斋
曾逮系江宁,是由于黄毓祺狱的牵累。黄于顺治三年在舟山起义抗清,据《江阴
祝氏孤忠录》,如是就曾亲自到舟山去慰劳过义师,钱牧斋《后秋兴》诗之一有
句:闺阁心悬海字旗,每于方寻系欢悲。乍闻南国车攻日,正是西窗对局时。 据考证,此诗就是咏黄毓祺事。“闺阁”是指柳夫人无疑。可见他们在红豆
山庄里过着饮酒下棋的悠闲岁月时,还无时无刻不关心着政局变化与战局发展。 柳如是一直没有脱身于政治漩涡之外,是明明白白的。 钱牧斋《后秋兴》诗,题注:“八月初十,小舟夜渡,惜别而作。”其第三
诗:北斗垣墙暗赤晖,谁占朱鸟一星微。破除服珥装罗汉,减损齑盐饷次飞。娘
子绣旗营垒倒,将军铁稍鼓音违。须眉男子皆臣子,秦越何人视瘠肥。 钱牧斋在诗中有自注,“装罗汉”句下注:“姚神武有先装五百罗汉之议,
内子尽橐以资之,始成一军”这是说神武伯姚志卓兵败,想再度起事,“装五百
罗汉”是当时的隐语,柳如是卖尽金珠,帮助姚恢复了“一军”。“营垒倒”句
下注:“张定西谓阮姑娘,吾当派汝抱刀侍柳夫人,阮喜而受命。舟山之役,中
流矢而殒,惜哉!”这是明说如是曾入海犒师。“鼓音违”句下注“乙未八月,
神武血战死崇明城下”,乙未是顺治十二年,正是张名振舟师纵横海上之时。 “视瘠肥”句下注“夷陵文相公来书云云”。 到了顺治十八年,吴三桂杀桂王,翟式耗死难桂林。郑成功也死去了,抗清
复明的希望消灭殆荆《后秋兴》诗就作于此际,但不敢刻入文集,我曾见到过抄
本,这些诗当然不能说全无夸饰,但事实大抵是事实。在做历史研究时是应该加
以考虑的。 还有两个小故事,也是可以说明柳如是的政治态度的。 白耷山人阎古古被清廷追捕得急了,如是曾将他藏在家里。 黄宗羲年轻时曾游虞山,住在钱家。牧斋想留他下来读书,怕宗凳因家累不
肯,一天夜里,宗羲已经睡下了,牧斋提着灯来到床前,摸出七两银子来相赠,
作安家之用,说“这是内人的意思”这内人就是如是。黄宗羲后来作《八哀诗》,
其一即是“钱宗伯牧斋”,特致感念,有两句是“红豆俄飘迷月路,美人欲绝指
筝弦”。原注,“皆身后事”,“美人”当亦指如是。 柳如是对年轻的黄宗羲持这种态度,自然因为他是黄尊素的儿子,在明末就
和阉党作过斗争,是《南都防乱公揭)的起单人之一,乙酉以后又曾多次参加抗
清起义活动的缘故。 柳如是的政治态度,是鲜明的,一贯的,几乎找不到什么反面的材料。乙酉
以后她对牧斋还是关心的,但这关心总是表现在政治方面。她没有赞成过他的无
耻叛降,而是在清廷逮问时给他帮助,在抗清活动中主动地参与并亲身实践,给
他以巨大的影响。随着恢复故国希望的逐渐破灭,她和牧斋之间的共同点也终于
不复存在,于是就演出了“入道”的一幕。 |